过了一会儿,彻底睡醒的角宿一追着蔻蔻和麦克跑到院子里玩去了。
平时寸步不离司雪莱身边的孩子,居然玩得太投入连怕生都忘了。
果然,和同龄的伙伴在一起就是不一样,既新鲜又开心吧。
趁孩子们玩得正欢,司雪莱决定下到一楼的餐厅去吃早饭。
——年头久远的大木桌上,一份份早餐整齐地摆在托盘里。
面包和欧姆蛋、火腿、蒸时蔬,还有一碗用鲜奶熬的料足浓汤。
甜点是好几种切成一口大小的水果拼盘——跟这一路住过的那些酒店比起来,丰盛多了。
她最先拿起的,是一个烤得金黄喷香的圆面包。
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哇,好好吃!"
先是一声酥脆的"咔",紧接着优质小麦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她不由自主地感叹出声。
旁边配的果酱一种是无花果的,另一种司雪莱从没见过。
(这是什么水果啊?明明是蓝色的,却又甜又清爽,还是头一回吃到这种。)
能尝到从海外经由船运进来的稀罕食材——这无疑是这座港口小镇最大的魅力之一。
面包的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发酵时间、原料的配比、揉面的手法……每一步都必须到位,才能做出这么好吃的东西来。
本就热爱烹饪的司雪莱被这口感惊艳得眼睛发亮,满心感动于这位主厨的手艺,怀着期待用刀叉划开了面前的欧姆蛋。
从中间缓缓流淌出来的是奶酪和番茄。
入口就让人忍不住嘴角上扬的温柔味道。
"我妈妈做饭很厉害吧?"
她抬起头,安娜正站在对面。
银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笑得弯弯的,一手端着冒着热气的杯子,胳膊底下还夹着几本书。
安娜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意思是"可以坐吗?",司雪莱一边嚼着欧姆蛋一边点了点头。
"真的太好吃了。这种蓝色的果酱是什么水果做的呀?"
"那是尼巴果。在奈华联盟这边要说类似的东西……大概是葡萄吧?颜色什么的完全不一样,不过形状差不多。"
"尼巴果……我去集市找找看。话说安娜的妈妈真的好会做饭啊。"
"做饭确实厉害。不过偶尔也会端出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奇怪的?"
"这个港嘛,世界各地的食谱和调料都会涌进来,她什么都想试一遍。端给客人的只有全家人先尝过、觉得好吃的那些啦。不过没吃习惯的口味可能还是会觉得怪。"
"哇——"
司雪莱一边舀着欧姆蛋一边饶有兴致地听着。
世界各地传来的食谱和调料啊。
(好想亲眼看看、亲手试试。要是有个能让我尽情折腾的厨房岛台就好了。)
这一瞬间,她真想飞回京城行政官邸那个又大又设备齐全的厨房。
看到司雪莱不住地点头附和,安娜也笑着回应,随即环顾了一下四周。
"说起来,蔻蔻和角宿一呢?不用吃饭吗?"
"玩得太起劲,根本没心思坐下来好好吃……回头再给他们弄点东西吧。"
司雪莱说出了这趟旅途中早已说惯了的话。
在酒店住宿时,这是必然会被问到的问题。
"那我跟厨房说一声,帮你们包几个三明治吧。"
这种时候,要开口说"孩子们那份不用了"其实挺难为情的。
反正蔻蔻要是不想吃,三明治当自己的午饭就好了。
司雪莱点头道了谢。
"蔻蔻和角宿一跟麦克玩到一块去了,这真是太好了。有了玩伴,我带孩子的时间也能少一些,轻松不少。"
"不过蔻蔻那家伙,一不留神就没影了……今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人家早就在院子里玩上了。万一出点什么事……我担心死了。"
司雪莱把叉子举到嘴边,皱起了眉头。安娜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了声。
"哈哈哈!男孩子不都那样嘛。"
"是这样吗……虽然听人说过,但真没想到能到这种地步。"
以前在京城行政官邸里,一位上了年纪的侍女也跟她说过差不多的话。
说男孩子就是这样,到处跑、到处摔、到处闹才是常态。
不过司雪莱最亲近的异性——她的哥哥们,印象中也没有那么野过,所以大概还是因人而异吧。
"尤其是我们家麦克那种调皮鬼。追他一整天,当爹妈的先累趴了。他肚子饿了自然就会回来,随他去呗。"
"是、是这样吗……"
"麦克跑到附近的街区去玩、天黑了才回来,那都是家常便饭好吗?"
"诶,你们让他一个人出门?不跟着吗?"
"啊?嗯,那当然啦……小孩子玩耍哪用大人跟着?"
司雪莱一脸惊讶,安娜又是一愣。
"啊,对哦……"
她终于明白了昨天以来一直隐隐感觉到的那一丝违和感的真正来源。
"雪莱?"
"没什么。"
像司雪莱那样在世家长大的孩子,无论是谁,身边都不可能没有大人看着。
这就是她和安娜之间感觉上的差异。
司雪莱从小到大,乳母、随身照顾的人、侍女、警卫——身边永远有人跟着,这是日常。
不,就算是现在,如果她还正常住在司家的话,出门也一定会有人跟的。
在京城行政官邸养蔻蔻的时候也一样——虽然允许蔻蔻和角宿一在官邸里自由玩耍,但始终会安排人在旁边看着。
所以司雪莱出门旅行之后,也一直小心翼翼地不让孩子们离开自己的视线。
安娜和她的父母之所以能放心让年幼的麦克自己跑出去,是因为他们在跟司雪莱完全不同的环境中长大。
对安娜和她身边的人来说,那才是正常的。
(在小镇里长大的孩子就是这样的啊……一不留神就自己跑出去玩了,行动起来特别自由奔放。)
仔细回想这一个月的旅程,每天确实都能看到小孩子们三三两两地在路边玩耍。
在普通人的生活里,除非时间很晚,否则大人几乎不会寸步不离地贴着看管。
(真龙的话,应该也是相当放养式的养育方式才对。)
真龙甚至可能比镇上的居民还要放得开。
在龙之秘境的范围内,哪怕是险峻的悬崖还是茂密的深林,似乎都是放手让幼龙自己去的。
当然这只是她的印象,准不准确还不好说。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老是要求孩子们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对蔻蔻和角宿一来说,是不是反而是很大的负担呢?)
像世家权贵那样,每时每刻都守在身边。
只要他们一想走远,立刻就拉住手阻止,不让他们自由地去想去的地方。
对于身为真龙的孩子来说,也许真的很烦吧。
"嗯——"
司雪莱成长的环境、普通小镇孩子的环境、还有真龙幼崽所处的环境——差别实在太大了,到底该放多少手、保持怎样的距离,她完全没了头绪。
说到底,龙类育幼这种事,任何书卷典籍里都没有记载。
司雪莱呈报给京城行政官邸的蔻蔻和角宿一的成长档案,本身就是人类有史以来第一份幼龙成长记录。
正在苦恼的时候,她对上了安娜一脸不解地望着自己的目光。
不知什么时候,安娜已经在手边翻开了一本书。
可她显然把书扔在一旁,一直在观察司雪莱。
"我说,安娜和你爸妈怎么就能那么干脆地放手呢?"
"你板着一张脸想的就是这种事啊?受伤了给涂点药草就好,遇到吓人的事就抱一抱。就这么简单。"
"就、就这么简单……"
安娜轻飘飘的一句话,反倒让司雪莱一下子泄了气。
受伤、被拐、出事故——小孩子可能遭遇的意外,不是只有蔻蔻和角宿一才会碰上。
对任何弱小的孩子来说,都是随时可能发生的事。
就算鲁布尔的治安再好,犯罪分子哪里都有。
可他们却能轻轻松松地松开手,让孩子自己去玩。
"像世家权贵那样,为了那些不知道会不会发生的事就把孩子关起来,那也太离谱了。"
安娜摆了摆手,轻描淡写地说完。司雪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像是被人在背后推了一把似的。
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受到了冲击。
"………会不会发生、都不确定的事吗。说得也是。"
如果只想把他们留在视线范围内精心呵护着长大,那还不如一直待在京城行政官邸。
那样的话,确实能安安全全地守护他们。
可是,她之所以带他们出来,就是希望他们去经历各种各样的事,去见形形色色的人,去学会不同的看问题的方式。
正因为他们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才更需要了解这个世界。
不能永远这样牵着他们的手走下去。
(蔻蔻会用火,只要不是太离谱的情况应该没问题……吧。角宿一警惕心很强,不会靠近危险的人……吧。)
司雪莱一边想着,一边慢吞吞地把面包送进嘴里。
"…………"
看着沉默着边吃边思考的司雪莱,安娜耸了耸肩苦笑一声,低下头去看手边的书。
昨天她砸向那头风系灵龙的,就是一本厚厚的书。
现在读的这本也同样厚实、看上去很有难度。司雪莱隐约意识到,这姑娘其实挺爱学习的。
"…………"
"…………"
——十几分钟后,司雪莱把准备好的所有食物吃得干干净净。
最后喝完红茶,放回托盘上,对自己点了点头。
"嗯。稍微、就稍微放一放手吧……再说了,要去的话,反倒是我自己一个人去更安心。"
"嗯?"
安娜从书里抬起头,歪着脑袋看过来。
"安娜,我要出去一趟。孩子们就让他们继续跟麦克玩好吗?"
听到站起身端着托盘的司雪莱这么说,安娜眨了眨银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随后饶有兴味地笑着点了点头。
这是出门旅行以来的第一次单独行动。
不安肯定有。但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生活的真龙,没法用世家养孩子的方式来带。
该让他们做想做的事,而此刻他们想做的是跟第一次交到的朋友一起玩——那就应该松开手,让他们尽情跑、尽情闹。这是司雪莱想明白了的事。
更何况,有一件事她实在放心不下。
她很清楚自己没有能力保护蔻蔻和角宿一不被来历不明的人伤害。
既然如此,自己一个人去反而更好——这么想着,她开始准备出门。
把要出去的事告诉蔻蔻和角宿一时,他们的小脸上确实闪过了一丝寂寞。
但当安娜和麦克开始兴高采烈地讨论"那趁这个时间咱们玩什么好呢",两个小家伙立马眼睛一亮、满脸兴奋,笑着挥挥手说了声"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