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望着那座静卧在深渊之中的海底宫殿,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正身处万米之下的海沟。
宫殿比她预想的更加宏伟。它不像人类建造的——线条太流畅了,比例太完美了,像是大海自己从岩石中孕育出来的造物。她离开潜艇,朝宫殿的大门游去。
门是由石英石制成的,通体雪白,在深海的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荧光。门上雕刻着一幅浮雕:一条蛟龙与一位剑士。蛟龙盘踞在云端,龙须如丝带般飘舞;剑士立于浪尖,衣袂被海风扯成直线。蛟龙的眼睛是由红水晶镶嵌的,龙须则用一种会发光的矿石铺就,在黑暗中勾勒出两条细长的光弧。
戊游到门前,正要伸手去推——
一股幽幽的蓝光从那红水晶中流了出来,像液体一样覆盖了门上每一道凹刻的纹路。那些纹路被蓝光填满的瞬间,门缓缓打开了。
门后是一条长廊。
戊游了进去,忽然感到一阵失重——她猛地摔在了地板上。
水进不来。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尽头。两侧的石壁上每隔五米就嵌着一盏油灯,灯座像是黄金铸成的,在幽暗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墙壁上,两幅长达二十米的壁画左右展开,像是在无声地讲述一个跨越了千年的故事。
戊走到壁画前,开始解读。
第一幅:一个少年从幼年起便练习剑术。他挥汗如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村中的武者被他的天赋打动,纷纷倾囊相授。少年在田间、在山巅、在瀑布下练剑,他的剑光越来越快,快到连风都追不上。
第二幅前篇:少年离开了村庄,开始游历。而在他离开后,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巫师从书中召唤出了一只怪物——那怪物长着八张面孔,可以模仿任何人的样貌。巫师让那怪物伪装成了少年的模样,回到村庄中烧杀抢掠。
第二副后篇:少年归来。等待他的不是鲜花和拥抱,而是村民们的驱赶和殴打。他们认定了那些恶行就是他所为。少年百口莫辩,在乱石和唾骂中离开了家乡。
壁画到这里,戛然而止。
戊此时已经走到了走廊的尽头。她推开了最后一扇门。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前厅。
大厅的中央有一个圆形的石台,石台上斜插着一把剑。剑身通体银白,上面雕刻着龙鳞一样的花纹,剑格处有龙角一样的冰晶装饰,上面镶嵌着一颗蓝色的宝石,在幽暗中像是含着一滴凝固的海水。
戊踏进厅中的那一刻,四周的灯同时亮了起来。不是油灯——是无数颗悬浮在半空中的光珠,像星河一样在穹顶下旋转、闪烁。
她走到石台前,伸手想去拔剑。
几股蓝光从四周的灯中流了出来,在空中汇聚、交织、凝结。一只蛟龙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它通体由流水构成,鳞片在光芒中闪烁,龙须在水中轻轻飘动。然后,那蛟龙开始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水珠,水珠又重新凝聚,变成了一名穿着轻甲的剑客。
他就站在那把剑的旁边。
戊连忙后退,退下了圆台。
那剑客看着戊,目光平静而温和,像是等了很久很久。
“看来,是时候了。”他开口了,声音像溪水流过石面,“你要是有什么问题,就问吧。我知无不言。”
戊看着他,想起了壁画中那个被诬陷的少年。
“那壁画上的少年……”
“对。正是我。”
“之后……发生了什么?”
剑客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装着不知长达多少年的孤独。
“我离开村庄之后,过了几天,收到了亲人去世的消息,我便乔装成另一副模样,回到村里去参加白事。”
“那天雨大得出奇。葬礼结束后,我一个人站在离墓碑几十米远的地方看着。墓碑周围站满了我的亲人——我的父母,还有村中大多数人。所有人都在悲伤。”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然后,墓碑裂开了。”
“从里面爬出来一只怪物。头上有八张脸——八张不同的人脸,都在无声地尖叫。它的身体瘦得只剩皮包骨,褐色的皮肤皱得像干裂的泥土。那东西以极快的速度杀死了在场的所有人。”
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我冲过去的时候,父亲已经没有了气息。母亲受了重伤,倒在我怀里。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他停顿了一下。
“‘小斯……保护好那把……剑。’”
“她说完这句话,就死在了我怀里。我当时……已经被愤怒烧光了所有的理智。”
“我冲回家中,将大堂里陈列的那把剑取了出来。它叫‘沧渊之脊’,是神匠希蒙西斯锻造的,后来成了我们家族的传世之宝。我拿着剑站在堂前,门忽然开了——那名巫师带着那只怪物闯了进来。”
“我一剑刺穿了巫师的心脏。”
“但我忽略了一件事。”剑客的声音变得很轻,“那只怪物。它在巫师死前的最后一刻,趁我不备,贯穿了我的胸膛。”
“我倒在了血泊中。村中的人赶来时,只剩下了巫师的尸体,和奄奄一息的我。那只怪物在巫师死后,也化为了灰烬。”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后来,村中的人为了祭奠我,用画着蛟龙图腾的蓝布将我的遗体裹了起来,以沉船墓的形式,将我和这把剑一起葬在了这里。但赫罗兹欣赏我的能力,便将我化作了蛟龙,让我在这片深海中积蓄力量。”
他抬起头,环顾这座宫殿。
“这座宫殿,是赫罗兹用神力为我修建的。”
戊站在原地,沉默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话太重了,重到任何回应都显得轻飘。
剑客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了。现在,你也应该去完成你的使命了。”
他走到石台前,握住了剑柄。一声清越的龙吟——沧渊之脊被他从石台中拔了出来。
他转过身,将剑递给戊。
戊接过剑。剑身冰凉,像是握着一块从极地深处取出的坚冰。她低头看着剑面上自己的倒影,再抬起头——
剑客的身体已经开始消散。
他的双脚最先化作细碎的水滴,然后是腿、腰、胸膛。那些水滴在空气中飘浮,重新凝聚,变成了一颗水滴状的蓝水晶。
戊伸出另一只手,接住了那颗水晶。
就在这一瞬间——
无数银白色的甲片从四面八方飞来,像一群归巢的银鸟,一片接一片地覆在她身上。甲片贴合着她的身体曲线,严丝合缝,轻若无物。当最后一片甲片扣合在她肩头时,她感觉到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生长——不是疼痛,而是一种久违的、被遗忘的力量正在苏醒。
龙的鬃毛从她的肩胛处披散而下,银白如月光。一对龙角从她的额侧生出,晶莹如冰雕。
她抬起头。
穹顶在她面前裂开。但海水没有倒灌进来。
她一跃而起。
龙鬃在海水中飘扬,龙角划开深海的黑暗。沧渊之脊在她手中发出了一声清越的长鸣,像是在回应某种跨越了千年的召唤。
她穿过了宫殿的穹顶,穿过了万米深的海水,穿过了那一层将深渊与光明分隔的薄纱。
阳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大海在她脚下铺展开来,像一面无边无际的蓝色绸缎。
远方的船上,士兵们看见一道银白的光柱从海中冲天而起,光芒中有一个头顶龙角的身影,持剑而立,像是从古老的传说中走出来的神明。
没有人说话。
只有海风,和她身后那面正在缓缓收拢的龙鬃。
“我永远都相信你们。”
“不论以后遇到什么,我都会为你们而挥出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