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巨大的红点正在上升。

不——不是上升。是那东西把嘴张开了。

戌的脸色瞬间惨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血色。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那两团红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像两颗从深渊底部升起的太阳——但是带来的是死亡，不是光明。

一股巨大的吸力猛然袭来，潜艇像一片落叶般被拖向那张正在缓缓张开的巨口。戌一把将马力推到底，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跳动，潜艇剧烈颤抖着，勉强在那股吸力的边缘维持住了一个脆弱的平衡。

这时，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戌！我这边有一个——”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带着急促的喘息。

“先别说了戊！”戌打断了她，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这有个大麻烦！它正在将我吸进嘴里！我——操！！！”

信号断了。

电流声刺刺啦啦地响了几秒，然后彻底归于沉寂。

吸力还在增大。潜艇的外壳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像是一只被攥在巨手中的铁罐头，随时都会被捏扁。戌咬着牙，将马力推到了极限之外——引擎冒出了黑烟，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完了的时候——

一道火光从海底猛地蹿了上来。

那火光炽烈、耀眼，像是从地心深处喷涌而出的岩浆凝聚成了一束。它直直地射向那张巨口，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灼目的轨迹。

那怪物见了这火光，像是见了鬼一样，猛地合上了嘴，转身就逃。它游动时掀起的巨大水流让整个潜艇像被丢进了滚筒洗衣机里，剧烈翻滚，戌在驾驶舱里被甩得东倒西歪，脑袋在仪表盘和舱壁之间来回撞击。

不知过了多久，震颤终于停了。

戌扶着座椅缓缓站起来，透过舷窗朝外看去。

那道火光正悬浮在潜艇的正前方，像一盏引路的明灯，在黑暗中静静地燃烧着。然后它开始移动——朝深海的更深处游去。

戌没有犹豫。他立刻驾驶潜艇追了上去。

“我去……怎么这么热……”

跟了一会儿之后，戌开始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燥热。他瞥了一眼舱内的温度计——指针已经越过了红色的警戒线，正在朝一个让人不安的数字爬升。他低头看了一眼水深：两万一千米。

周围不再是一片漆黑。

海底的熔岩正从裂缝中涌出，橙红色的光芒将整片海底染成了黄昏的颜色。岩浆在高压下缓慢流动，像是一条条沉睡的火蛇。戌又看了一眼温度计——七十五度。

“不是……哥们，”他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七十五度……这潜艇怕是快挺不住了。”

他跟着火光一路行驶了大约十五公里，发现前方的海底忽然出现了一道断崖，像是大地在这里被一刀斩断。他驾驶潜艇朝断崖处驶去，然后看见了——

一层奇怪的力场，将海水隔绝在外，在深渊之底留出了一片有空气的空间。

就在这时，潜艇的引擎发出一声无力的哀鸣，彻底熄火了。燃料表指针已经归零。

“妈的……”

戌无奈地叹了口气，戴上潜水头盔，打开了舱门。

刚一出潜艇，一股热浪就像一堵墙一样迎面拍了过来。那热浪浓稠得几乎可以咀嚼，瞬间将他整个人裹住，他的头昏沉沉的，眼前的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他咬着牙，朝着那片有空气的地方游去。

近了。更近了。

他的脚踩到了实地。

这里的温度——至少两百摄氏度以上。

戌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恶魔之血正在沸腾，像是一锅即将溢出的滚水。他的皮肤表面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又瞬间蒸发，留下一层薄薄的盐霜。

他环顾四周。

这里大约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地面覆盖着黑色的玄武岩——比地表上的普通玄武岩更加坚硬，但原子结构和密度却毫无差别。他不明白，为什么在如此深的海底，会有这样一个被力场保护着的、干燥而炎热的空间。

那道光火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它没有停留，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冲向一旁的一扇石门，从门缝中钻了过去。

戌走到那扇门前。

门上刻着一只巨大的火鸟图腾——凤凰。它的翅膀展开，覆盖了整个门面，每一根羽毛都被雕刻得纤毫毕现。戌伸手摸了摸图腾，指尖沿着那些凹槽滑过。

“这图腾上的凹槽……有些像……引流槽。”他的大脑飞速运转，“那么说……”

图腾上，火鸟的两只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金色的熔岩从眼眶中涌出，顺着那些凹槽缓缓流淌，填满了每一道刻痕。熔岩的光芒将整扇门点亮，火光在戌的脸上跳动。

石门缓缓打开。

戌倒吸了一口凉气。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石室——不，不是石室，是一座地下的殿堂。每一条青铜铸成的道路都贯穿整个空间，纵横交错，通向不同的方向。路的尽头，是一尊巨大的青铜凤凰雕像，展翅昂首，仿佛下一秒就要腾空而起。

而青铜路的两端——

是一排排坟墓。

戌站在门前，久久没有迈步。

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了。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壁画，每一幅壁画的边框都在流动着熔岩，像是在为这些古老的故事注入永恒的生命。石室的穹顶由一种上好的琉璃打造而成，琉璃之上就是翻滚的熔岩——橙红色的光芒透过琉璃洒下来，将整个殿堂照得明亮而庄严。

他走进了这片安息之地。

就在这一刻，石室四个角落的红水晶同时喷出了火焰。四道火柱在空中汇聚、旋转、凝聚——一只巨大的凤凰从火焰中诞生。

它展翅悬浮在半空中，通体由纯粹的火焰构成，每一根羽毛都在跳动。它低下头，打量着戌，目光中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经历了漫长岁月后的沉静。

“赫罗兹那老东西，还挺有眼光。”它的声音从火焰中传来，低沉而浑厚，“能到这里，就说明你已经通过了考验。”

“您就是……瑞格斯？！”戌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用使用尊称。我不是什么高傲的神明。”瑞格斯收拢了翅膀，落在青铜凤凰雕像的头顶，“看到这里的建筑，你一定有一些疑惑吧。尽管问就好。”

戌沉默了片刻，然后抬手指向那些坟墓。

“这些坟墓……是怎么回事？”

瑞格斯的目光越过戌，落在那片寂静的坟茔上。它沉默了很久，久到戌以为它不会再开口。

“那……说来话长了。”

它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两千年前的时光深处飘来的回响。

“两千多年前，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国家，叫作伏埃国。当时伏埃国有一个残暴的君主。他表面上对赫罗兹恭恭敬敬，背地里却认为自己有机会成为火焰之神。”瑞格斯顿了顿，“他让自己的百姓到深海来建造祭坛，承诺他们只要建好祭坛，就让他们享受荣华富贵。他派去的那三千名工匠——”

它低下头，看着戌。

“其中一个，就是我。”

“啊？”戌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破了。

“对。在最开始的时候，我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工匠。”瑞格斯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那位君主先后斥巨资建造了几个可以下潜到两三万米的潜水钟，将三千名工匠运了下来。当时他之所以能用如此落后的科技造出这些东西，是因为他也是赫罗兹的学生之一。他用学来的法术让我们拥有了抗高温和巨大水压的能力，让我们可以轻松下潜到这片深海。”

“我们用了三十年的时间修建好了这个地方。但他并不打算让我们回去——他用法术收回了我们的能力。有很多人在一瞬间就因为高温而烧死了。”

瑞格斯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戌能感觉到，那份平静之下压着的是怎样的愤怒和悲伤。

“我们在死前都有着极大的怨念。死后，赫罗兹与我的灵魂进行了对话。我从他口中知道了那位君主的种种恶行，但他并没有亲自出手——而是给了我强大到足以杀死那个暴君的力量。他让我变成了凤凰的模样，让那暴君以为自己可以登上火之神坛。”

瑞格斯抬起头，目光穿过琉璃穹顶，望向那片熔岩。

“当他欣喜若狂的那一刻，我用大火烧死了他，并将他的灵魂扔到了从极之渊中。他永远再也没有了重见天日的机会。”

它重新看向那些坟墓。

“这里的坟墓，就是那些当年死在这里的人。他们再也没有回去的机会了。至少……让他们在这里安息。”

瑞格斯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

“我的真实之眼可以看到他们。他们知道你来了，非常高兴。”

“现在，”瑞格斯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也许我应该将我的力量给你了。”

戌转过身。

瑞格斯胸前凝聚出一颗红色的菱形水晶，散发着灼热的光芒。那颗水晶缓缓飘向戌，在接触到恶魔之心的一瞬间，融入了进去。

剧痛炸开。

戌咬紧牙关，指甲嵌进了掌心。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的深处生长出来——他的后背猛地撕裂，巨大的凤凰翅膀从肩胛骨处破体而出，火焰在翅骨上燃烧、蔓延、成形。无数黑色的甲片从他的皮肉中钻出，覆盖住他的胸膛、手臂、双腿，每一片甲胄都像是从岩浆中淬炼出来的。

一阵爆炸般的轰鸣在石室中炸响。

火光散去。

戌缓缓站起身。带着凤凰元素的全覆式头盔和身上的凤凰之铠已经完整地覆盖了他的全身，黑红交织的甲片上流淌着熔岩般的光泽，背后的双翼展开足有数米，每一根羽毛都是一把燃烧的利刃。

此时，他也看到了那些灵魂。他们有老人，有青年，有男人，有女人，他们正在微笑着朝他招手，然后——他们开始消散。不，不是消散。他们的身体化作红色的火粒子，像萤火虫一样飘向戌，一粒一粒地钻进了他的恶魔之心中。老人，女人，少年，中年人——一个接一个，直到所有的灵魂都化作了火焰，融入了他的身体。

戌再往凤凰雕像看去，发现雕像前正站着一位老人。白发苍苍，面容清瘦，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和那些工匠没有两样。但他的目光，像火焰一样明亮。

那就是瑞格斯。他原本的样子。

瑞格斯看着穿上凤凰之铠的戌，眼中万般欣慰。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

他的身体也开始化作火粒子，与那些灵魂一同飘向戌。在彻底消散之前，他的声音传入了戌的脑海中，温和而坚定：

“我们只能帮你到这儿了。以后……你一定要完成你的使命。”

最后一粒火光没入了恶魔之心。

戌的翅膀猛地又长大了一倍，火焰在翅尖上燃烧得更加炽烈。他抬起头，穹顶在他面前缓缓打开，琉璃碎裂，熔岩像瀑布一样从两侧分开，露出了一条通往海面的道路。

他深吸一口气，一跃而起。

那一瞬间，他周围的海水在高温下瞬间汽化，化作一个巨大的蒸汽泡。他如同一轮从深渊中升起的太阳，撕裂了万钧海水，照亮了整片黑暗的海域。

他冲出了海面。

黎明的第一缕阳光正好从地平线上射来，与他身上的火焰交相辉映。那一刻，天空和大海都被染成了金红色。

远方的船上，士兵们看见那道直冲云霄的火柱，全部震惊地扶住了栏杆。

没有人说话。

只有海浪拍打着船舷，一声又一声，像是在为这位从深渊归来的战士敲响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