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大人……这片海域虽然没有戌大人那里危险，但是更加神秘与未知。怕是有点……”士兵站在船舷边，很为难地看着正在调试仪器的戊，欲言又止。

戊没有抬头。她的手指在仪表盘上快速移动，检查着每一个数据，动作干净利落，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赫罗兹说了，没有时间了，我必须下去。”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的海面。大雨如注，密密麻麻的雨线将天空和海洋缝在了一起，灰蒙蒙的雨幕中什么都看不清。

“也不知道戌那边是否顺利……”

她收回目光，走进船舱换上潜水服，钻进了潜艇。

舱盖合上的一瞬间，外面的雨声被切断了。密封圈发出最后一声闷响，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大雨仍没有停息的迹象。这场雨已经持续了不知道多久，覆盖了半个大陆，像是有人在天上拧开了一个永远关不上的水龙头。雨滴砸在海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水花，又迅速被下一波雨水抹平。

潜艇开始下潜。

十米。五十米。一百米。

头一百米的海水是热闹的。成群的小鱼从舷窗外掠过，银色的鳞片在探照灯的光线下闪烁如碎星。一只水母慢悠悠地漂过，透明的伞体在黑暗中散发着幽蓝色的荧光。

戊一边下潜，一边观察着窗外的情况。她的眼皮有些发沉——之前为了寻找陨石的线索，她已经连续奔波了好几天，几乎没有合过眼。紧张和疲倦像两条绳索，一左一右地拉扯着她的意识。

两百米。

忽然，所有的鱼都不见了。水母也消失了。海水变得空荡荡的，像是一片被遗弃的荒原。探照灯的光柱刺入这片荒原，照亮了——什么都没有。没有生物，没有岩石，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无边无际的深蓝，和一种压得人胸口发闷的、难以忍受的寂静。

戊的眼皮越来越重。她强迫自己盯着仪表盘，但那些跳动的数字渐渐变得模糊，像是在水中化开的墨迹。

一千米。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潜到这里的。时间似乎被这片深海拉长了、揉碎了，变成了一团无法分辨的浆糊。她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位置——潜艇不知何时已经触底，稳稳地停在了海床上。

“休息一会儿吧。”她对自己说，“就一会儿。”

她靠在驾驶座上，闭上了眼睛。

五分钟。也许更久。

她猛地睁开眼，心脏砰砰地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梦里提醒她——不对，有什么不对。

她看了一眼导航仪。

潜艇的坐标变了。整整向北移动了十公里。

“什么……”

她的手指飞快地在控制面板上跳动，调出了潜艇的热成像摄像头。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整片海床在热成像上是红色的——鲜红，像是刚从身体里流出的热血。

这海床……是活的。

她连忙打开雷达，将扫描范围扩大到最大。图像一点一点地在屏幕上拼凑出来，她盯着那条逐渐成形的轮廓，瞳孔微微收缩。

她正停在一个巨大的螺类生物的壳上。

“兰德岛巨螺……”她喃喃地念出那个名字。

脑海深处，戌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有时候你也该多看看书。你看这个——兰德岛巨螺，体积约为两千六百米乘一千米乘五百米，壳比鹦鹉螺要扁。迄今为止世界上最大的无脊椎动物。目前已知世界上只有三只：一只在北极，一只在南极，还有一只在阿芙莱德海沟。”

“你为啥给我说这些？”戊当时正在擦拭武器，头都没抬。

“给你科普点有意思的知识买，你看你这人，真没意思。”

戊从回忆中抽身，立刻拨通了戌的电话。电流声刺刺啦啦地响了几秒，接通了。

“喂，戌。你能再给我讲些海洋生物的信息吗？不然我这里可能会有点棘手。”

“行，你问。”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喘息。

“兰德岛巨螺——有什么危险的吗？”

“远离它的嘴，因为在它眼里，咱们和浮游生物没有区别。”

“行。你那怎么那么安静？”

“刚和乌贼干了一架，过程中把潜艇撞海沟里去了。我现在正在下潜找潜艇。”

“行，注意安全。”

戊挂了电话，解除了潜艇在海床上的固定。引擎轻响，潜艇缓缓升起，朝西方驶去。

不久后，那片“海床”的轮廓在雷达上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了深蓝之中。她又向西航行了三公里，确认已经远离了那只庞然大物后，才再次开始下潜。

赫罗兹这老东西坏就坏在他没有告诉他们具体位置。那么大一条海沟，那么深的海水——去哪儿找？

一万两千米。

一万五千米。

一万八千米。

周围终于出现了一些光亮——不是探照灯的光，而是来自深海自身的、星星点点的荧光。无数发光的浮游生物在黑暗中漂浮，像是一片被浸没在海水中的星空，浩瀚而深邃。戊有那么一瞬间忘了自己正身处万米深渊，只觉得像是漂浮在银河之中。

然后，一阵类似于尖叫的声音从深海中传来。

那不是任何已知生物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直接刺入了耳膜。那些发光的浮游生物在同一瞬间熄灭了所有的光——像是有谁按下了开关，整片“星空”骤然熄灭，只剩下一片比黑夜更深、比死亡更静的黑暗。

戊的手指悬在控制面板上方，一动不动。

第二声尖叫。这一次更大，更近。整个潜艇都在震颤，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跳动，警报灯开始闪烁。

戊的手猛地按在了灯光开关上。所有的灯——探照灯、舱内灯、仪表盘的背光——在一瞬间全部熄灭。

她把自己关进了一个铁皮棺材里，然后屏住了呼吸。

潜艇下方，有幽蓝的光在浮动。不是浮游生物那种细碎的、星星点点的光，而是一种集中的、持续的、从某个巨大物体内部散发出来的光。

戊贴着舷窗往下看。

上百条丝状物体从黑暗中伸了上来，像是一棵倒悬在深海中的柳树的枝条，随着水流轻轻摆动。丝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四瓣花瓣状的物体。那些“花瓣”是血红色的，边缘镶嵌着一排排白色的镰状物体，在幽蓝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戊的脸色瞬间苍白。

那不是花瓣。

那是一张嘴。

她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舞，将潜艇的马力推到了最大。引擎发出一声嘶吼，潜艇猛地加速，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

身后，那东西追了上来。

不是游动——是滑行，像一条蛇在水草中穿行，无声无息，却快得不可思议。戊从后视摄像头里看到了它的轮廓——那是一条至少五十米长的、细长的、像鳗鱼一样的生物，它的嘴占了整个身体的六分之一，此刻正张成一个恐怖的花形，四瓣血红色的“花瓣”在水中像旗帜一样展开。

她拨通了戌的电话。

“戌！我这边有一个——”

“先别说了戊！”戌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夹杂着刺耳的噪音和潜艇引擎的轰鸣，“我这里有一个大麻烦！它正在把我的潜艇吸进嘴里！我——”

信号断了。

“戌！戌！”

只有刺刺啦啦的电流声。

“算了……”戊把手机摔到一边，“只能靠自己了。”

她一边下潜一边前进，眼睛死死盯着后视摄像头。那东西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甩掉了？

她刚松了一口气。

那一张四瓣的血盆大口，赫然出现在了潜艇的正前方。

它从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浮现，像是早就等在那里。那上百条丝状物在潜艇周围缓缓收拢，像一只正在合拢的手掌。戊只来得及看见那张嘴的内壁上倒生的无数排牙齿——然后，一声沉闷的吞咽声。

黑暗。

剧烈的颠簸。

戊的身体在狭窄的舱内被甩来甩去，像一颗被丢进铁罐里的豆子。她紧紧抓住驾驶座的扶手，额头撞上了控制面板的边缘，温热的血顺着眉骨流了下来。

颠簸终于停了。

她扶着驾驶台站起来，打开了探照灯。

这里是那东西的胃。

胃壁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粉红色，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纤毛状突起，正在有节奏地蠕动着，像无数条细小的舌头在她的皮肤上来回舔舐。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盐酸气味，呛得她几乎睁不开眼。没有水，也没有氧气——只有那片由纯胃酸组成的湖泊，占据了胃腔三分之二的空间。

湖泊中央，漂浮着一具未完全消化的鲸鱼尸体。巨大的骨架还保持着生前的轮廓，皮肉已经溶解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脂肪和暗红色的肌肉纤维。

戊强压下胃里的翻涌，带上面罩，打开舱门钻了出去。她踩在胃壁的纤毛上，那些细小的突起立刻朝她的脚底涌来，像是在试探——这能不能消化？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午后。

戌坐在实验室的桌边，手里拿着一根滴管，面前摆着一排装着各种酸液的烧杯，活像一个疯狂的化学家。

“我发现咱们的恶魔之血在直接与酸类物质接触时，会发生巨大的爆炸。”他一边说，一边往醋里滴了一滴自己的血，烧杯里窜起一簇小火苗。

“为什么？”戊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你可以理解成——把生石灰扔进水里会沸腾一样。”戌推了推并不存在眼镜，“恶魔之血本身的机制是抵御腐蚀性物质对我们身体的伤害。但如果直接把它扔进酸性物质里，它会急剧放热。达到一定量之后……”他又往醋里滴了一滴，这次火苗窜得更高了，“——就可以引起爆炸。根据我做过的实验，一克恶魔之血和一升醋混合，可以炸穿半米厚的砖墙。”

“你还挺闲的。”戊说完就走了。

戊从回忆中抽身，脱下手套，捋起袖子。她用小刀在左臂上划了一道口子，紫黑色的血珠渗了出来。她拿出潜艇上的密封袋，小心翼翼地收集了大约三十毫升。伤口在血液流出后的几秒内就开始愈合，等她收起袋子，左臂上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她将袋子扔进了胃酸湖中，然后以飞速钻回到潜艇里，透过舷窗静静等待。

湖面开始冒出气泡。细小的、密集的，像是有人在湖底烧开了一壶水。然后——

什么也没发生。

戊愣住了。

不对。戌的实验从来没有失败过。为什么这次——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温度？浓度？不，这些条件都满足。缺了什么？

戌的声音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像是在回答她的疑问：

“其实这种爆炸的原理是——血会将所有内能储存起来，并通过一种物质作为媒介释放出来。”

他顿了顿。

“那就是氧气。”

戊猛地转头，看向潜艇舱壁上的那排氧气瓶。

她卸下一瓶，打开阀门，开启舱门，把氧气瓶从舱门扔了出去。

火光炸开的瞬间，整个胃腔被照得亮如白昼。爆炸的冲击波将胃壁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浓稠的血浆和未消化的食物残渣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咸腥的海水从破口处倒灌进来，与胃酸混在一起，激起一片乳白色的泡沫。

戊钻进潜艇，将马力推到极限，从那个正在快速收缩的破洞中冲了出去。

身后，那怪物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尖叫。那声音穿透了海水，穿透了潜艇的金属外壳，像一把锥子一样扎进了戊的耳膜。整片海域都在那尖叫声中颤抖。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那怪物的伤口——那道被她炸开的、长达数米的巨大裂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的肉芽从伤口边缘长出，交织、覆盖、闭合，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戊不敢再停留。她将油门踩到底，头也不回地逃离了那片海域。

一万六千米。一万七千米。一万八千米。

潜艇仍在下降。周围的黑暗已经厚得像固体，探照灯的光柱只能照出十几米远，然后就被黑暗吞噬殆尽。

忽然，一阵强烈的推背感袭来。潜艇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猛地往前一窜。

戊惊了一下，然后缓缓松了口气。

“原来是洋流……吓死我了。”

她靠在椅背上，让那股力量推着她往前走。仪表盘上的数字还在下降，但速度慢了许多。

“不过这海沟下面的洋流……会把我送到哪儿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推背感渐渐消失了。潜艇滑入了一片异常平静的海域，像是被什么力量从湍急的河流中拉进了一个安静的港湾。

戊朝窗外看去。

远处，有光。

不是浮游生物那种零星的、闪烁的光——而是一种持续的、稳定的、像是从某扇窗户里透出来的光。她打开了探照灯，将光束对准那个方向。

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然后，她看见了。

一座海底宫殿，静静地坐落在深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