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嘭——”
水花溅起五米多高,在灰蒙蒙的海面上绽开一朵巨大的白色菊花。
船上的士兵举着望远镜,盯着水花落下的方向,忽然浑身一震。
“报告长官!那边有个人漂上来了,身上还穿着钨钢铠甲——”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我靠,那是戌大人!快去救人!”
小艇立刻调转船头,引擎嘶吼着朝那个方向冲去。等靠近了,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戌的头埋在水里,身体随着波浪一浮一沉,铠甲上的光泽已经黯淡,像一块即将沉底的铁砧。
士兵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捞上了甲板。雨水和海水混在一起,从他湿透的头发上往下淌。
“你说……戌大人这样没事吧……”
“我觉得得有个人给他做个人工呼吸。”
“要不你来?”
“我可不来。戌大人的初吻可不能给我——我受不起。”
话音刚落,船长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来!”
也不知是怎的,戌听见这一声,猛地惊醒过来,“噗”地吐出一大口海水,呛得直咳嗽:“我好了我好了——你还是别来了……”
船长讪讪地坐了回去,嘴里嘟囔着:“年轻人,不懂得珍惜。”
戌喘匀了气,翻身坐起来,浑身湿透,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他甩了甩头上的水,看向船长:“我再确认一下——赫罗兹应该给了我一个下潜用的交通工具吧?”
“有。”船长指了指船尾,“后面就是潜水艇。但是先告诉你个坏消息。”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和雨水混在一起,很快被风吹散,“这个潜水器,理论上只能下潜两万米。而下面那条大海沟,深两万一千多米。所以剩下的一千米……你得自己潜下去。”
“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戌一脸鄙夷地瞪着他。
船长不以为意,吐出一口烟圈:“不过你可以放心。给你准备的潜水服,可以抗住两万两千米深的水压。”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天,“但是戌大人,现在是下午四点,天还下着这么大的雨——你确定要现在下去?”
戌已经站了起来,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但他的目光比雨水更冷。
“赫罗兹说过,没时间了。我现在就去。”
他转身朝船舱走去,步伐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潜水服被整齐地码在船舱角落的木箱里。
戌将它提起来,比预想的重得多。这套装备与他见过的任何潜水服都不一样——不是那种贴身的橡胶紧身衣,而是整体由黑色皮革制成,在胸部、腹部、肩膀等关键部位都有厚厚的加厚层。赫罗兹曾说过,加厚层里面是一种新型材料,可以将压力转化为能量储存起来,并通过释放储存的能量,便于在海中快速移动。
戌用了整整十分钟才把全套装备穿好。皮革紧贴着皮肤,冰冷而沉重,像是一层被缝在身上的第二层皮。他活动了一下四肢,关节处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潜水艇就悬浮在船尾的海面上。
那是一个大约一人半高、两米宽、三米长的金属壳子,外形像一辆被压扁的汽车,通体涂成暗沉的深灰色,与海水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驾驶舱只容得下一人,座椅是硬邦邦的金属板上套了一层海绵和皮革,稍有舒适性。
戌钻了进去,关上舱盖。舱盖闭合的一瞬间,外面的雨声、风声、海浪声全部被隔绝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操作装置很简单——一个摇杆,一个档位杆,一个上升下降杆,再加上一个雷达和几个仪表盘,简陋得像是某个民间发明家的手工制品。
“嗖——”
绳索松开了。潜艇猛地往下一沉,开始下潜。
海面上的世界迅速远去。头顶的那一圈光亮越来越小,越来越暗,像一只正在合拢的眼睛。戌看了一眼仪表盘——水深十米。周围是一片开阔的海域,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无穷无尽的、往四面八方蔓延的深蓝。
大雨击打水面的声音在水下几乎听不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寂静——那种只有在几百米深的海水中才能感受到的、压得人胸口发闷的寂静。发动机的嗡鸣声并不大,像是一只蚊子在耳边盘旋,反而让这片死寂显得更加瘆人。
一百米。三百米。五百米。
光线像沙子一样从指缝中溜走。等到仪表盘上的数字跳过了八百米,窗外已经彻底漆黑一片,连自己的手伸到眼前都看不见。戌打开了潜艇的探照灯——一束惨白的光柱刺入黑暗,照亮了前方漂浮的白色絮状物,像是某种不知名生物的尸体碎屑。
“鬼知道这海里都有些什么奇怪的生物。”戌自言自语,声音在密闭的舱内显得格外空洞,“甚至有的连赫罗兹都不知道。”
他碎碎念了一句,继续下潜。
仪表盘显示一千四百米。赫罗兹说过这片海域只有五百米深——但那显然是在胡说八道。
“一千四百米……还没到海底?”
戌皱了皱眉,正想抱怨,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一支粗壮的触手扒在了舷窗上。
戌浑身一僵。
那触手比他想象的要粗得多,表面上布满了圆圆的凸起——他本以为那是吸盘,可当他把探照灯的光线调亮一些,凑近去看的时候,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那不是吸盘。
那是眼睛。
密密麻麻的、圆溜溜的、还在转动的眼睛,每一只都在通过舷窗盯着他。
“操——”
戌一把将下潜速度拉到最大。潜艇猛地加速俯冲,仪表盘上的数字疯狂跳动。扒在窗上的触手被巨大的水流甩开,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一样缩回了黑暗中。
戌大口喘着气,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屏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水深已经跳过了三千米。太快了。他刚才根本没有注意深度。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潜艇猛地一顿,戌的身体往前一冲,脑袋差点撞上了仪表盘。
“靠……”
潜艇重重地压在了海床上,扬起了漫天的泥沙,窗外变成了一片浑浊的黄褐色世界。戌看了一眼仪表盘——五千三百米。他戴上潜水头盔,检查了一遍密封圈,然后打开了舱门。
舱门后是一个小小的隔间。他走进去,等了几秒,海水从底部涌入,漫过他的脚踝、膝盖、腰腹。等整个隔间都灌满了水,底部的圆形舱门自动弹开。
他钻了出去。
海水像一只冰冷的手,从四面八方裹住了他。戌打开胸口的探照灯,惨白的光束刺入黑暗,照亮了脚下的海床——白沙如雪,细腻得像是被谁用心筛过的面粉。
他转过身,想把潜艇从泥沙里抬起来,手刚碰到艇身,忽然停住了。
有什么东西在他背后。
不是声音——水下太安静了,什么都听不到。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根针,从后脑勺扎进了他的脊椎。戌缓缓转身,将胸口的探照灯对准了身后的黑暗。
光束落在那些东西上。
一排排惨白的、从沙床中伸出的“断臂”,像是无数具被活埋的尸体的手,正在从坟墓中挣扎着伸出来,想要抓住什么。
戌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往前游了几步,凑近了看。
不是断臂。是珊瑚。形状像手臂,通体惨白,一节一节地从沙床中生长出来,因此得名“鬼手珊瑚”。戌在古书中见过它的插图——但插图里画的只是几根简略的线条,远没有眼前这一幕来得骇人。
他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书中的记载:这种珊瑚与一种巨型乌贼共生,这种巨型乌贼的消化系统只能消化鬼手珊瑚。一整片鬼手珊瑚实际上是一个个体,它会定期释放一两个分支去喂给乌贼,乌贼则会将捕到的猎物扔到珊瑚上,珊瑚的“手指”会抓住猎物,分泌一种物质将其分解吸收。
“如果这样的话……”戌喃喃自语。
一支鬼手珊瑚忽然从根部断裂,断口处释放出一股浓稠的绿色液体,像某种有毒的墨汁,在黑暗中迅速扩散开来。
戌的心猛地一沉。
“不好——”
他猛地回头。
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他。
那只眼睛比他整个人都大,瞳孔竖成一条细线,在探照灯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琥珀色。戌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黑暗中又陆陆续续地睁开了上百只眼睛——有大有小,有远有近,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亮了一排鬼火。
一根有大树那么粗的触手从黑暗中劈来,速度快得超乎想象。戌本能地侧身一闪,触手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带起的激流将他整个人掀翻出去,狠狠地撞在了一处珊瑚礁上。肩胛骨传来一阵剧痛——但很快,疼痛就消失了。恶魔之心的力量正在修复他的身体。
“这条大鱿鱼……起码有二十四米长!”戌咬着牙,从腿侧拔出匕首,一刀囊在了那乌贼的触手上。
那怪物吃了痛,三条触手同时向他抓来。
戌没有后退。他迎着触手冲了上去,身体像一条鱼一样在触手的缝隙中穿梭。无脊椎动物的反应速度太慢了——戌的判断是对的。
他冲到那怪物的头部,一拳贯穿了它柔软的眼睑。然后,他咬紧牙关,将整条手臂插了进去,五指在眼球的深处猛地一抓、一扯——怪物的肠子被他从眼眶里硬生生拽了出来,像一条湿滑的、还在蠕动的长蛇,在黑暗中缓缓展开。
怪物的身体在一瞬间变成了惨白色。所有的触手同时失去了力气,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垂落下去。
戌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面罩里霎时被水雾覆盖满。
那具巨大的尸体正缓缓向海床沉去,上百只眼睛已经全部闭上了。
戌检查了它所有的触手。其中一条格外粗壮,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那是它的感知足,所有的视觉信息都汇聚在这里,再由它传递给大脑。
然后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海床消失了。
不,不只是海床——连方向都消失了。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探照灯的光柱刺入其中,像是往深渊里投下一粒石子,连个回响都没有。
戌打开潜水服上的定位雷达。屏幕上,代表潜水艇的光点与他的位置是重合的——但他什么都找不到。他就在潜艇的旁边,但眼前只有黑暗。
“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他开始下潜。
越往下,海水越冷,冷到即使隔着厚厚的潜水服,他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正一寸一寸地渗入骨头。下潜的速度越来越快,不是因为他在加速,而是因为他在坠落——海水的密度似乎在发生变化,他的身体正在被某种力量往下拖拽。
“这海沟光直径就有一百多公里……”戌心想,“我根本看不到崖壁之类的参照物。”
不知下潜了多久。
一种恐惧感从心底油然而生——不是对黑暗的恐惧,不是对深海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恐惧: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还要下潜多久,不知道自己正在朝什么靠近。
仪表盘上的数字已经跳过了万米。
他终于触到了底。
海床白茫茫一片,沙子细腻得像面粉,在探照灯的光线下泛着冷白色的微光。什么都没有——没有珊瑚,没有鱼,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只有沙子,无穷无尽的、让人发疯的白沙。
戌朝四周看去。远处,有一个凸起的沙丘。
他游了过去。
是潜水艇。它被一层薄薄的沙子覆盖着,像是已经被埋在这里很多年了。戌连忙检查了一遍——外壳完好,舱门能打开,发动机还能启动。失而复得的感觉在这一刻美妙得不像话。
他钻进舱内,关上舱门,拉开潜水头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仪表盘上的数字让他心中一紧。
“水深……一万四千米……”
还来不及休整,一阵巨大的声波从黑暗中涌来——不是声音,而是某种超越了听觉的、直接作用于骨骼的震颤。潜艇被掀翻了,像一片落叶在狂风中翻滚。戌的身体在狭窄的舱内被甩来甩去,脑袋撞上了舷窗,又撞上了仪表盘,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
不知过了多久,潜艇终于停止了翻滚。
戌扶住座椅,勉强坐稳,朝舷窗外看去。
海沟的深处,有两个红点。它们一动不动地悬浮在黑暗中,像两只在深渊中睁开的眼睛。
戌打开了雷达。
屏幕上的数据跳出来的一瞬间,他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