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可怕……)
面对那个男人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司雪莱心里直发怵,但还是一把将两个孩子拉到自己身后。
必须保护他们。
可是,毫无心理准备之下突然遭遇这种气场的人,她的腿完全软了。
她皱着眉,小心翼翼地开口:
"什、什么叫什么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虽然对方还什么都没做就这样提防人家可能有些失礼,但她实在没法不戒备。
"那个……?"
"…………"
明明是他先开的口,面对司雪莱的追问,男人却沉默了很久,一个字也不回。
他眯着眼,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眉头紧皱,一副极其不悦的样子。
(什么叫"什么人"?是在说蔻蔻他们吗?为什么?……等等,这个人该不会不是鲁布尔本地人吧?)
认真对视之后,司雪莱察觉到了他和这座小镇居民之间的差异。
在港口小镇长大的人们天生爽朗开朗。
而且鲁布尔人多货多,又是联盟的贸易门户,论商业繁荣程度大概是奈华联盟数一数二的,基本不存在找不到活干的情况。
所以像他那样裹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在这座小镇上反而是异类。
那么剩下的可能就只有一个——和自己一样,是从外面来的人。
这里是港口,外国人本来就多。
穿着和奈华联盟日常服饰截然不同的形制、配色、材质的人比比皆是。
在这座小镇上,连克里斯蒂娜那身暴露的水系灵龙式穿搭,大概都不会显得太扎眼了。
(不过,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丝微妙的违和感掠过心头,司雪莱自己也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歪了歪脑袋。
(……这种违和感,好像以前也有过?)
他不像周游世界的旅人、吟游诗人,也不像商人、乐团或剧团成员,更不像那些嗜好冒险的粗犷冒险者。
那种完全无法融入人群——不,不是说人群,根本就是无法融入"人类"之中的异质感,似乎已经不是外来人或本地人能解释得通的了。
(是更特殊的存在。……难道。)
脑海中闪过的一种可能性,让她的心猛地一跳。
和之前遇到的那些家伙们相似又不完全相似的、奇妙的违和感。
那些家伙身上倒没有这么明显的怪异,但确实有相似之处。
是司雪莱身为真龙携带者的感知变强了?
还是他本身就特别?
亦或者只是自己想多了?
"那、那个……"
带着这个猜测,司雪莱正要开口询问。
可男人比她先出了声:
"为什么会有这么小的真龙在外面?还一下子两只。"
"诶?"
"你是偷龙贼?"
"不、不是……!才不是!"
一般来说,幼龙要到更大一些、完全具备自保能力之后才能离开秘境。
在那之前,秘境里的所有真龙都会一起守护和养育它们。
所以出生还不到一年的幼龙出现在外面,被怀疑是从秘境偷出来的也不奇怪。
但能知道这些的人应该极少才对。
有关幼年真龙的生态资料少得可怜,基本只有龙类专家才掌握这些信息。
如果不是龙类专家——那剩下的可能就是真龙本身了。
"你到底是什么?"
化成了人形的蔻蔻他们被一眼看穿是真龙——果然,他也是真龙吗?
想到这个可能性,热爱真龙爱到骨子里的司雪莱好奇心开始蠢蠢欲动。
一旦到了这种时候,比起害怕,想要弄清楚的冲动就大过了一切。她满怀期待地仰头直视——
然而男人只是把那双藏蓝色的眼眸眯得更紧,冷冷地回望过来。
"……!"
那道冰冷的目光让司雪莱的背脊猛地一颤。
(不、不行果然还是好可怕。)
刚探出头的好奇心被吓了一跳,哧溜一下缩了回去。
就在她打怵的这几秒,他不耐烦地吐出一口气。
大概是嫌司雪莱反应太慢了吧。
"人类的女人,回答我的问题。快点。"
"呃、那个。这个嘛……您能不能先……"
"快说。你那张嘴是摆设?还是听不懂话的蠢货?"
"…………"
面对这番粗暴至极的言辞,司雪莱噎住了,目光左右游移。
一个明摆着在纠缠人的可疑男子,和一个带着幼童的少女——这幅画面在街上太显眼了,路过的行人纷纷投来担忧的目光。
然而并没有人上前帮忙,大概是因为他身上那股危险气场实在太强了。
光看打扮也一目了然,这不像是什么正经人。
和自己不相干的人的麻烦事,能不掺和就不掺和——大概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到底怎么回事。是从秘境偷出来的?"
"…………"
怎么看都不是友善的态度。
(如果他觉得我是偷龙贼,那这态度倒也说得通。可是蔻蔻和角宿一的事——我完全不觉得可以随便告诉这种人。)
司雪莱身上那种似乎天生让真龙们亲近的特质,毕竟太模糊了,对一个已经心存敌意的人恐怕根本不起作用。
甚至反过来,那种莫名被牵引的奇妙感觉可能还会让对方更加不舒服——出发前姜饼先生也提醒过她这一点。
司雪莱轻轻吸了一口气,调整好呼吸后,正面迎上了他的目光。
"不。请你先回答我的问题。连是敌是友都分不清的人,我没办法把这些孩子的事告诉你。你究竟是——什么?"
听到这番斩钉截铁的话,男人的一边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犹豫了片刻之后,竟像是要逃开似的,从司雪莱那毫不退缩的强烈目光中移开了视线。
——同时,"咣"的一声闷响突然炸开。
男人的脑袋——被狠狠地抡到了一边。
"诶?"
准确地说只是猛地被砸歪了,但力道大得让司雪莱以为脑袋飞了出去。
她目瞪口呆,张大嘴巴愣在原地。
一直在她身后探头探脑的蔻蔻和角宿一被吓得"嗖"地弹了起来。
"妈、妈妈——!"
受了惊的角宿一泪汪汪地扑了上来。
"哦哦哦哦!!"
不知为什么兴奋得直蹦跶的蔻蔻则扯着嗓子怪叫。
"诶、诶?什么?"
手足无措的司雪莱听到"啪嗒"一声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低头一看。
(书、书?有人扔了一本书过来?从哪里?为什么?)
那是一本皮面装帧的厚实精装书。
看来男人刚才被这本书结结实实地砸中了。
一定痛得够呛,他蹲下身抱着后颈直哆嗦。
"你、你没事吧……"
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想去扶他。
"喂——!那个可疑的家伙!你想干什么!"
一道清亮的女声打断了她。
还没来得及抬头看清对方长什么样,伸向男人的手就被人一把抓住了。
"诶?"
"愣什么呢!跟我走!快跑!"
"诶?等、那个……"
一切发展得太快太猛,脑子完全跟不上。
那个女人松开司雪莱的手,居然一手一个把蔻蔻和角宿一夹在了腋下,朝司雪莱喊了句"跟上!"就撒腿跑了。
还在发懵的功夫人就冲出去了,两个孩子又被她带着——除了跟上去已经别无选择。
(??)
司雪莱的脑子里全是问号。
进了这座小镇之后事情一件接一件,节奏快得她完全反应不过来。
跑着跑着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还蹲在原地没起来。
"那、那个!孩子们……!"
她对着前方夹着蔻蔻和角宿一跑在前头的女人大喊。
自己刚被人当成了偷龙贼——结果下一秒真龙就在眼前被人"抢走"了。
看到慌成一团的司雪莱,前面的她回过头来,冲她咧嘴一笑,用力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戴眼镜的黑色卷发女孩。
她脸上的笑容爽朗极了,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做出绑架之类事情的人。
"放心!我对这座小镇熟得很,绝对能甩掉他!"
明亮而鼓劲般的一句话,让司雪莱总算开始理清了状况。
"………啊。"
她是看到自己被可疑男子纠缠了——用一本书砸退了对方,还拉着她们一起跑,是来救她们的。
* * * *
跟着那个女孩七拐八绕来到的地方,是一栋红屋顶白外墙、常春藤攀满墙面的可爱小楼。
(这是……酒店?)
迈进门的前一秒,她瞥到屋檐下挂着的风向鸡招牌。
在奈华联盟,要让所有民众都能读书识字还不太现实。
因此酒店、书店、武器铺、花店等主要的店面,各自挂着联盟境内统一样式的图案招牌作为标识。
风向鸡就是酒店的标志。
"呼——!到这里就安全啦!"
额头上微微沁着汗,黑发女孩面带爽朗笑容转过身来。
"那个男的看着就不好惹啊——好险好险!"
"是、是的,确实。"
"哎呀不用不用!谢什么谢!完全不必!不过是爱管闲事罢了!"
"呃,那个……"
司雪莱不知该如何接话,眉毛不自觉地耷了下来。
"周围那么多人居然没一个帮忙的,也太薄情了。嗯——不过你们双方乍一看都不像本地人,大家可能确实觉得跟自己没关系吧。"
面对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的女孩,司雪莱尴尬地笑着,先环顾四周打量起了这个地方。
一个古旧的木质前台柜台旁边,一条走廊通向里面,还有一道楼梯通往楼上。
柜台前的空间开阔敞亮,摆放着三套沙发配矮桌,靠墙是壁炉和一个小书架——看来这里兼作住客们的休息空间。
壁炉上摆着毛绒小熊,还插了几束鲜花。
温馨安心的氛围让她松了口气——至少不是被拐进了什么危险的地方。
(所以,她是真的出于好心来帮忙的……对吧?那个可能是真龙的男人的话,我其实还想再好好问问。可她完全是一片好意,总不能反过来抱怨人家……)
怎么看,自己一行人都是"被可疑男子纠缠的年轻姑娘和小孩"。
人来人往的街上所有人都选择了视而不见,只有她一个人伸出了援手——这样的人,司雪莱没有立场去挑理。
她双手合拢在身前,深深鞠了一躬。
"那个,非常感谢你。"
"嘿嘿,不客气。"
道了谢,对方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红脸,腼腆地笑了。
一股和煦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荡漾开来,彼此微笑着对视了几秒。
然后司雪莱视线一低——看到被夹在她左右胳膊下的蔻蔻和角宿一,顿时回过神来。
"…………"
角宿一一张小脸煞白煞白,已经彻底石化了。
和司雪莱四目相对的瞬间,乌黑的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小手朝她伸了过来。
"妈、妈妈……"
"角宿一!对、对不起!你没事吧?"
"哟?是个小哭包嘛。啊哈哈哈。"
看到角宿一快要掉眼泪的样子,女孩忍不住咯咯大笑。
"那个,能先把他们放下来吗?"
"好好——"
她把蔻蔻和角宿一放到木地板上,弯腰的动作带得一头丰盈的黑色卷发顺着肩头滑落下来。
她把长发别到耳后、撩向身后,抬起脸来。
四目交汇的一刹那,她又腼腆地笑了。
银框眼镜后面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清澈明亮,很好看。
而那张带着几分稚气的天真笑脸,格外有感染力。
"妈妈——!"
"嗯——还要!还要——!"
"哎?"
角宿一朝着司雪莱飞奔过来,而蔻蔻相反,似乎对被放下来这件事很不满,开始缠着女孩要她再抱。
蹦来蹦去跳个不停,还去扯人家的衣服。
"蔻、蔻蔻!别闹了!"
"没事没事,我有个弟弟,早习惯了。来吧,上来——对了,你们是出来旅行的?"
她一边重新抱起蔻蔻,一边随口问道。
"是的,我们刚从京城过来。"
司雪莱点点头,对面的女孩露出一口白牙,笑嘻嘻地歪了歪脑袋。
"那今晚住的地方定了没?"
"住?啊……"
对了,这里是酒店。
"你是这家酒店的人?"
"嗯哼。我们家开的酒店,叫'红屋顶之家'。经营的是我爸妈,我就是打打零工赚点零花钱。怎么样?不强求哦?强买强卖这种事不符合我的原则。"
"嗯……天也快黑了,我们也正好在找住处……"
看上去不像什么黑店,而且第一印象就是一家温馨的好酒店。
住在这里没什么问题。
"那就先住一周。不过时间可能会延长,方便吗?"
都到了鲁布尔,不可能就这样轻易放弃去水系灵龙的秘境。
就算多花几天时间,也要想办法找到渡海的方法。
(一路上一直在赶路,难得在别的地方慢慢看看也挺好的。总会找到办法的。)
最重要的是——她可是在冒险途中啊,目标是真龙的秘境呢!
(没错。遇上困难、前路受阻、克服万难最终抵达秘境——这样的旅途才更精彩嘛!)
从小就被绘本故事中的龙之冒险记深深打动、至今仍心向往之的司雪莱,就是这么想的。
正因为她憧憬的是故事里那样的冒险,所以明明有最省事的捷径——让水系灵龙克里斯蒂娜帮忙,她偏偏不用,硬要靠自己去闯。
刚才还有些心慌和不安,但这么一想,冒险的兴奋感又涌了上来,反而开始期待了。
女孩绕到柜台后面,从下面取出账簿、墨水瓶和羽毛笔,一边开心地连连点头,一边在账簿上填写必要的信息。
"谢谢惠顾!一周是吧。延长也没问题,这又不是旺季。说实在的客人少得很,你们来了我可太高兴了。"
"太好了。我们正好在找住处呢。"
"是嘛。嗯……房费的话,我们这儿一晚八枚银币。小孩子如果跟你睡一张床就不收额外费用,你看行吗?这么小的孩子一张床挤一挤应该没问题的。"
"一起住就好。"
"好嘞——"
填完账簿后,她从柜台下面拿出钥匙递给司雪莱,同时开始介绍酒店的设施。
"房间在二楼。吃饭在一楼餐厅,餐费另算,每次单付。当然你也可以出去吃,不过我推荐我们家的菜,超好吃的。我妈妈做的。"
"好的,一定要尝尝。很期待令堂的手艺。"
"令——堂——?"
司雪莱的用词让她瞪圆了眼,提高了嗓门。
紧接着捧着肚子咯咯咯笑了起来。
(这姑娘可真爱笑,精力好充沛啊。)
甩到身后的一头丰盈黑色卷发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啊——没没没。就是这个说法太少见了笑出来了,抱歉抱歉。我叫安娜。咱俩年龄应该差不多吧?直接叫名字就行。"
面对这份自来熟,司雪莱先是一愣,然后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安娜……小姐?"
"安——娜!"
一根食指精准地杵到了她面前。
近在咫尺的银框眼镜后面,那双黑色的大眼睛闪闪发亮。
嘴角扬得老高的女孩从刚才起就特别热络、特别爱凑近人。
对于有些内向慢热的司雪莱来说,明明刚认识就这么零距离、一个劲往前凑的热情型选手,要适应起来确实需要点时间。
"安、安娜。"
司雪莱被推着叫出了名字。安娜一听,整张脸都亮了。
"好!请多指教!"
"…………"
司雪莱微张着嘴愣在那里,浅蓝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她是真的、发自内心地在笑啊。
(好、好可爱。我好像……有点喜欢上她了……)
那份笑容永远挂在脸上的明朗与元气,挠得人心头痒痒的,居然有些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