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国青风波(续)
书名:水浒足球 作者:不思 本章字数:9470字 发布时间:2026-07-24

洪泰伟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桌面上:“你要用梁山队的人,我不拦你。但各方面的压力你要想清楚——如果你输了,可就一点退路都没有了,我这边也会很难办。当初我可是力排众议用的你。”

“一切后果,我负责。”施奈安断然说道。“我实在无人可用。”

洪泰伟没有再说话,坐回椅子上,翻开桌面上的一份文件,签了字,然后把它推到一边。“那就去干吧。集训名单你报上来,我签字。别人问起来,你应付。我给你撑腰,但你也别让我难做。”他的话音顿了顿,拿起茶杯,杯沿刚触到嘴唇,又放下了,“一切用成绩说话。”

施奈安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高凌在走廊尽头等他,手里拿着一份整理好的梁山队参赛记录和数据。她看到施奈安出来,没有问结果,只是把文件夹递过去,说了一句:“数据都整理好了,梁山队这两年乙级联赛的出场时间、对抗次数、跑动距离都在里面。”

施奈安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合上。

“走。”

“去哪?”

“回梁山。”

他走出足协大门的时候,北京仲冬的傍晚灯火通明,初雪停了。

5

冬歇期,云南海埂基地。

梁山队乙级联赛已全部打完,十五场比赛九胜六平,保持不败。决赛八天三战三捷拿到冠军。罗冠中在联赛里做的事,比训练场上更疯狂——继续推进野球踢法,去中心化,没有主力球员,不再依赖任何一个人。前锋打后卫,左翼打右翼,守门员也经常拉出来做接应点,训练队员们的全面适应能力。场上没有固定的核心,球到谁脚下谁就是核心,在赛场上一次次平地掀起风暴,多点开花,令对手防不胜防。施奈安回去看完了梁山队训练,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他们已经开始自己运转了。”

海埂集训是施奈安安排的。二十五名队员,梁山队占了二十二个,张清等三人来自其他俱乐部。施奈安把罗冠中招入了国青教练组,名义上是“战术顾问”,实际上梁山队那套东西只有他接得住。罗冠中来的那天,背着一个旧帆布包,站在海埂基地门口,看到施奈安走过来,没有寒暄,只说了一句:“这里比梁山暖和。”

集训开始,施奈安没有上量,上午练基本功,下午打全场对抗。罗冠中习惯性地站在场边,不时喊一句。有一场对抗赛,张清在右路拿球,没有传给前插的队友,自己内切射门,球偏了。罗冠中在场边喊了一声:“传。”张清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下一回合,他在同样的位置拿球,横传给了中路插上的队友。

张清是山东某俱乐部一名前锋,16岁,个子不高,脚法华丽,前场控球能力很强,射门角度极刁,几乎都是擦柱进。

半个月后,施奈安通知全队:飞赴南美拉练,二十天,去巴西、乌拉圭、阿根廷,打五场热身赛。

飞机在圣保罗降落的时候,队员们第一次踏上了南美的土地。机场外面是热带的空气,潮湿、闷热,带着一种他们从未闻过的气味——不是草,不是土,是一种混合了棕榈树和汽车尾气的味道。大巴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训练营地,营地在圣保罗郊区,四周是低矮的围墙和铁门,铁丝网上面挂着铁丝刺。院子里有三块训练场,草皮修剪得整齐,边线画得笔直。工作人员递过来一份训练安排表,上面用葡语写着每天的训练内容,施奈安接过来看了一眼,翻译给罗冠中。

第一场热身赛在圣保罗进行,对手是帕尔梅拉斯U20。帕尔梅拉斯青训营位于圣保罗西部的巴拉丰达区,是施奈安的母校。梁山队队员踏上草皮的时候,对面那些巴西少年已经站好了位置,肤色深,腿细长,脚踝的关节像装了弹簧。比赛开始后,梁山队很快感觉到了一种他们从未在联赛里遇到过的东西——不是速度,是节奏。每个巴西人脚下都能盘带突破,短传也娴熟流畅,每一次传球都带着提前量,接球的人已经在跑了。前二十分钟,梁山队几乎拿不到球。他们能跑,能抢,能卡位,但球总在巴西人脚下转,从一个点转到另一个点,从一个方向转到另一个方向。半场结束的时候,梁山队被打入一球。

中场休息时施奈安只说了一句话:“跟他们比,你们的野球还没踢出来,只能靠战术作业。”下半场,梁山队开始主动放慢节奏,不再跟着巴西人的频率跑。比赛结束时比分是1:3,梁山队靠一次反击打进了一球。进球的是小李广,他在右路与宋江无缝衔接后,直接闯入禁区起脚,球穿过两名防守队员之间,挂入远角。他没有庆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球门,像是还在回味那一球射进的每个细节。

第三场在蒙得维的亚,对手是乌拉圭的一支青训队。场地比圣保罗的差一些,草皮高低不平,皮球落地后的弹跳方向不稳定。梁山队的小场地也是这样的,没什么不适应。这一场他们踢出了自己的节奏——不是跟着对手跑,而是让对手跟着他们跑。比赛结束前十分钟,宋江在中场断球,没有传给任何人,自己带球向前,连续晃过两名防守队员,在禁区弧顶起脚射门,球被门将扑出,跟进的张清补射入网,比分锁定为1:1。场边的乌拉圭教练在比赛结束后走过来,通过翻译对罗冠中说:“你们那个中场,踢法像我们的人。”罗冠中跟他握了手,说:“他本来就是。”

第四场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对手是河床U20。河床的青训体系以完善著称,训练基地内设有理疗区、健身房、教育空间,甚至为八十多名青少年球员提供住宿和学业支持。高凌详细考查了他们的青训工作,施奈安作翻译。

这场比赛梁山队踢得比前两场吃力。河床的球员跑位更灵活,传接节奏更快,进攻线路更多变。上半场结束前,对方一次快速反击撕开了梁山队的防线,前锋单刀破门,0:1。下半场第六十分钟,河床队又进一球。施奈安换上了戴宗和张清两名替补,速度加快。第七十八分钟,林冲在禁区前沿接到吴用的横传,没有停球,直接一脚推射远角,球擦着门柱内侧入网,1:2。赛后河床的教练走过来,没有通过翻译,用西班牙语对施奈安说了一句:“你那个十号(吴用),脚腕很有弹性。”

二十天,五场比赛,两胜两负一平。临回国前一天晚上,施奈安和高凌坐在营地院子里的一棵棕榈树下,他手里拿着一瓶没有打开的矿泉水。罗冠中走过来在他们对面坐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们看到南美人了。”施奈安说:“看到了。”罗冠中说:“回去之后,他们会不一样了,尤其那几个半路出家到梁山来的。”施奈安点了点头。他看着布宜诺斯远处的夜色,城市的光在低矮的云层下面扩散成一片暗黄色的光晕,像一层薄薄的雾罩在远处。

回国后,张清当即辞离俱乐部足校,加入了梁山阵营。


6

第二年夏天,施奈安带队飞赴欧洲拉练。

国青队的拉练计划早就排好了,经费由足协专项拨款,行程安排由外事部门协调。施奈安没参与具体对接,出发前只拿到一张表格:德国、法国、罗马尼亚、南斯拉夫、葡萄牙,每个国家停留四到五天,安排两场教学赛或合练。罗冠中随队,名义上是“青训顾问”,实际是这趟拉练的另一个带队人。

第一站是德国。他们在多特蒙德附近一个训练基地住了三天,和当地一支U19梯队打了一场教学赛。比赛过程不复杂,结果也不意外——梁山队输了,1:3。比分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德国球员在场上做的事——他们的跑动线路和传球线路,每一条都像用尺子提前量过。梁山队的技术并不差,但他们在场上总比德国球员慢半拍,不是速度慢,不是判断慢,是整体效应上慢。德国人在传接球之前已经知道下一步往哪跑,象一架精密仪器上零件,虽然各动各的,却协调一致,整体行动上就没有任何紊乱脱节之处。梁山队虽然也讲整体,讲体系,却仅限于小范围配合。

罗冠中站在场边对施奈安说了一句话:“他们练的不是技术,是提前量——一个人提前动一步,所有人都跟着动,整体上推进就极快,好象一个巨人三步两步就跨过了整个球场。”施奈安没有接话,他站在场地边缘,看了一会儿德国球员离场的背影,他们的背影很整齐,没有人慢慢走,也没有人跑动,像训练结束后一起收队那样自然地转向出口。

第二站是法国,克莱枫丹。那是一个被树林围住的训练基地,入口不显眼,但进去之后能感觉到地面和墙角的接缝处理都很规整。他们跟克莱枫丹的一支同年龄组队伍合练了一次,没有比赛,只是分组对抗。梁山队球员注意到对面那些法国球员在场上经常会做“多余”的动作——传球之后不是站在原地等球,而是马上往侧前方跑两步,哪怕那两步看起来没什么用。但跑完之后,原本被封住的传球线路就多了一条。罗冠中在场边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对施奈安说:“咱们以前不跑这两步,现在得加上。不然他们一个转身,我们就被撇开。”施奈安没有回答,但他走过去,把几名队员叫到一边演示了一遍那个动作。

第三站是罗马尼亚。他们在首都布加勒斯特附近的一个综合基地踢了一场比赛,对手是当地一支青训队,场上队员明显比梁山队技术更扎实,传球的节奏也更快。梁山队在上半场被压制,下半场换了三名队员之后节奏才逐渐稳定下来。赛后罗冠中坐在场边喝水,对施奈安说:“他们跟南斯拉夫不一样,更硬朗,动作更扎实,技术也更完整。但风格上还是东欧的路子,没有完全欧洲化,也没有完全放开。”施奈安没有接话,他坐在另一侧的长凳上,低头看着脚边的草皮,手掌撑在膝盖上,像是还在回想刚才那几次连续传球的衔接速度。

第四站是南斯拉夫。他们在贝尔格莱德郊区的一块训练场上踢了一场教学赛。南斯拉夫的球员技术不输巴西人,脚腕很活,能做出一些欧洲球员不常做的动作——但他们的比赛节奏不快,整体速度比德国和法国慢一些。梁山队和对方打成2:2,比赛结束后,对方教练走过来通过翻译对施奈安说了一句话:“你们的孩子脚底有东西。但你们的传球线路,有时候太直了。”施奈安点头,没有多解释。

第五站是葡萄牙。他们在里斯本附近一个青训中心待了两天,打了两场小场对抗,没有记分,没有录像,没有复盘。葡萄牙青训的特点和前面几站都不一样——他们不强调战术纪律,也不强调身体对抗,强调的是“自由发挥”。球员在场上可以自己做决定,教练不会在场边喊“往哪传”。梁山队球员在场上互相之间的配合也开始变得流畅,回防的间距也在缩小,几次前场反抢后的转换衔接比前几站都快。罗冠中站在场边看了很长时间,结束后对施奈安说了一句:“这一站舒服。”施奈安说:“因为这里最像梁山。”他站在场边,看着对方球员退场时三三两两地走着,有人还在比划刚才的过人动作,有人在喝水,有人在弯着腰系鞋带——没有一个固定的步幅,也没有人回头看。

施奈安总结说,这次拉练不是“学别人的打法”,是“看过之后知道自己要打什么”。德国告诉他们足球可以多精密,法国告诉他们精密里仍可以留空间,南斯拉夫告诉他们技术和战术可以融合,罗马尼亚告诉他们东欧也可以踢技术,葡萄牙告诉他们技术足球可以多自由。五站走完,梁山队球员看到的不是“谁更强”,而是“足球可以有很多种踢法”。然后他们回到梁山,继续踢自己的。

回程航班上,队员们大多在睡觉。施奈安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也没有翻看手机。他看着窗外的云层过了很久,对旁边的罗冠中低声说了一句:“回去之后,该停的停,该加的加。不能什么都学。”

“我们有自己的东西。”罗冠中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云海。云海下面,是大西洋地中海,灰蓝色的,没有边际。


7

从欧洲拉练回来不到一周,施奈安就感觉到了变化。训练基地门口多了几个蹲点的记者,足协办公楼里有人开始绕着他走。拉练期间媒体已经写过一轮——“国青队两次海外拉练,主力阵容全是梁山队球员,花国家的钱练自己人。”当时名单还没定,还有人替施奈安说话:“拉练是考察,考察完了不一定全用。”

国青队名单是八月初确定的,那时离亚青赛预赛只剩一个多月了。现在名单定了,他没法再拿“考察”当挡箭牌了。

名单如下:(从右到左)

守门员:晁盖

后卫:卢俊义、秦明、孙立、柴进

中场:宋江、吴用、林冲、武松

前锋:花荣、关胜

替补:项充、蒋敬、戴宗、鲁智深、张青、段景住、皇甫端(后三人非梁山队员)

名单公布当天,舆论彻底炸了。

《体育报》头版标题:“18人名单,梁山队占15席——这是国青队还是梁山二队?”《足球日报》的评论文章标题:“施奈安任人唯亲,中国足球的江湖气何时能改?”两家门户网站把两条报道放在了首页同一行,各自配了一张施奈安在训练场边站着的照片,画面里只有他一个人,弯腰看着地上的标志桶,眉头微皱,像是在规划接下来要使用的训练区域。评论区被引导成一边倒——有人留言:“全国那么多好苗子,你凭什么只用一个队的?”也有人说:“我看了梁山队乙级联赛的表现,他们确实比同年龄段的多数球员更稳定。”但在评论区里,这类声音很快就沉了下去。

名宿们也陆续发声。一位老国脚在接受电视采访时说:“你带梁山队打得好,我承认你有本事。但国青队不是梁山队。你把梁山队搬过来打亚青赛,其他俱乐部花那么多钱搞青训干什么?”他的语气不急不慢,像在讲一个常识。另一位名宿在网络节目里说:“施奈安太年轻,不懂中国足球的水有多深。”

有媒体翻出前两次拉练的账目,估算出国青队为这趟拉练花费的预算总额,把它和梁山队球员在乙级联赛的出场次数放在一起做了对比。文章标题是:“两次拉练,梁山队包揽主力。这算不算拿国家资源培养自己人?”讨论区很快就有了上万条跟帖。

与此同时,几家俱乐部的名字开始出现在体育新闻的角落——有的在“匿名人士透露”后提及,有的在被采访的“业内人士”发言中被带出。有人“私下”对记者说:“我们俱乐部花了几千万做青训,球员连国青队集训名单都进不去,谁还敢投钱?”另一家俱乐部向足协递交了一份“关于完善国青队选拔机制的几点建议”,落款日期比舆论爆发早了三天。

高凌看到那份材料时没有截留,也没有额外标注,只把它放进了常规流转流程中,然后在第二天见到施奈安时提了一句:“有几家俱乐部联名递了材料,时间是上周。你心里有个数就行。”她没有说更多,也没有回头翻动那份材料。

施奈安没有看那些报道。罗冠中从梁山打来电话,没头没尾说了一句:“你那边声音不小。”施奈安说:“你那边也不小。”罗冠中说:“客场横幅换了,还是那几家,这次写的是‘施奈安下课’和‘梁山队滚出甲B’。”施奈安“嗯”了一声,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罗冠中又说:“西方名帅遇到这种事,都是不开口的。你开口就越陷越深。”施奈安说:“我知道。”罗冠中没再多说,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施奈安在训练场边被记者堵住。话筒伸到他面前,有人问:“施指导,外界质疑你选人标准,你怎么看?”他停下脚步,侧过头,说.:“这是教练组的共同决定,人不是我个人选的。”记者紧接着问:“教练组怎么会做出这么令人质疑的决定?”施奈安摊手说:“质疑是难免的。我也可以质疑你的提问动机,但这有意义吗?”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车门关上之前,他没有再看那些镜头。

那段时间,甲B联赛客场对梁山队的刁难也越来越多,客队休息室里没有热水,替补席的椅子少了两把,裁判检查鞋钉多花了十几分钟。一家俱乐部派人来打招呼,说“比赛可以踢,但赛前踩场时间得压缩到半小时以内”。裁判的判罚尺度也开始出现偏斜——梁山队球员在禁区内被放倒,裁判没有表示;对方球员一次背后铲球,只出了口头警告。罗冠中没有抗议,也没有申诉,只在赛后对球员说了一句话:“下一场,用进球回敬。”

接下来三场客场,梁山队全胜。第一场2:0,两个进球全是定位球;第二场3:1,两次反击一次远射;第三场1:0,戴宗在补时阶段突破造点,他自己罚进。每场赛后客队更衣室里都没有人讨论横幅和裁判,有人在拆脚腕上的绷带,有人在蹲在角落里喝水,有人靠着柜子换鞋。罗冠中坐在长凳上等所有人换完衣服,才站起身来说了一句:“下一场,还这么踢。”他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施奈安没有评价罗冠中在电话里说的那些,也没有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决定。他只是在队内会议上说了一句话:“你们踢你们的球,剩下的我来挡。”队员们看着他,没有人说话,但有人坐直了一点,有人把身体的重心往前移了一点。

那段时间,高凌每隔几天会给施奈安发一条消息,不打电话,不发长文,每条只有一两句。有一次她看到一份内部文件后发来一条:“有人在整理材料,准备往上报。时间卡在集训结束之前。不是你之前听说的那种正常流程,是联名的。”施奈安看完那两条消息,没有回复,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他没有回“知道了”或“不用管”,因为他知道那两句话并不能改变材料流向的方向,也不能让他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可做。他不需要回复她,只需要确认她已经把该递的信息递到了。

当月甲B联赛梁山队又踢了两场客场,一胜一平,不败纪录仍在继续。有人开始注意到这一点,在一篇已经被发出来的文章末尾,加了一段关于梁山队联赛成绩的陈述,没有标注出处,也没有给出评价,只是把数据列了出来,像在等待读者自己去看。周末的比赛结束后,梁山队球员走出客队通道,有人朝看台方向看了一眼,横幅还在,但挂在角落里,角度变了,像被人随手拉过去搁在那里的。没有再更换新的横幅,也没有人在退场时回头多看那一眼。

施奈安没有对媒体做出更多回应,也没有再提那些质疑。他只是在一次训练结束后对罗冠中说了一句话:“预赛之前,名单不会变。”他站在场边,看着场上正在收锥桶的队员,没有再补充别的。


8

亚青赛预赛年初打完,国青队四战全胜,没遇到什么阻力。真正的考验在次年五月的韩国——决赛圈。

小组赛三场,国青队两胜一平,小组第一出线。四分之一决赛对卡塔尔,2:0,干净利落。半决赛的对手是东道主韩国队。

赛前三天,国内媒体已经铺开了。“恐韩”两个字被翻出来重新包装——从国足到国青,从沈阳到汉城,从1989年直到今年,所有输给韩国的比赛都被列了一遍,像一份没写完的账本。评论区里,有一部分人在发表对球队的期待,不少人毫不掩饰幸灾乐祸的态度,认为“恐韩”+“客场”,几乎判了施奈安的死刑。“等着看施奈安怎么收场”这句话在评论区里反复出现,说的人多了,像一句默认的判断。讨论区里有人贴出了过去二十年的中韩青年队交锋记录,胜平负的比例一目了然,数字底下没有人回复那条留言,只是继续往下滚动。

韩国媒体虽然信心很满,对这支梁山队却很重视,宣称他们的青年队赛前也跟甲级队打过多场比赛,打成平手。

梁山队在首尔住下后,赛前一天的适应性训练,草皮被浇得偏湿,球落地后容易打滑。宋江停了一脚球,球滑出去半米多,他弯腰捡起来,换了一个位置又试了一次。施奈安站在场边看完,没有让人去交涉。等训练结束后,他对队员们说:“明天不用提前到场。他们铺了场,我们就适应场。他们改了什么,我们就顺着改。把节奏调整过来,比跟场地较劲更重要。”

当晚,施奈安把罗冠中叫进了房间。罗冠中是赛前两天才从国内飞过来的,名义上是“战术顾问”,实际是施奈安知道这场比赛需要有人跟他一起看录像。两人看完了韩国队小组赛的三场录像,罗冠中把录像暂停在韩国队一次角球防守的站位画面上,用笔尖点了点画面中两名防守队员之间的距离:“他们防定位球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间距比标准间距大了一尺左右。”施奈安没有接话,把画面倒退了几秒,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指着那个空隙对罗冠中说:“明天吴用的任意球,可以往这里走。”

第二天傍晚,国青队大巴驶进体育场的时候,看台上的赤红色已经铺满了。那种红色不是从球场内部涌出的,而是随着车门打开的一瞬间,从四面八方一起压过来的。先是一层底色——整座体育场的座椅,从最底层到最高处,看不到一丝其他颜色。然后是声音。赛前奏国歌环节,中国国歌响起的第一个音符就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嘘声中,没有歌词能传达到第三排。

开球后的前二十分钟,国青队像一台没有完全发动的机器,每个部件都能运转,但运转的幅度都低于正常水平。传球的节奏比平时慢一拍,跑位的时机也比正常启动时间晚了半秒左右,几次断球后的快速推进都没有形成实际射门,国内不少人已经失望地关掉了电视。施奈安坐在替补席上,没有站起来喊过,也没有做出任何手势,只是身体微微前倾,像在等待某一帧画面自己出现在场上。此战,他们确定的战略便是“避其锐气,击其惰归”。

韩国队整体占优势,一对一技术上与梁山队差距却不小。适应场地环境和对方攻势之后,梁山队开始反击。第二十三分钟,宋江在中场拿到第二落点。他没有停球,直接用右脚内侧向前推了一脚斜向球,从两名韩国中场之间的缝隙穿过。花荣从韩国队右后卫盲侧插上,停球后顺势调整了一步,起脚推射远角,球擦着门柱内侧入网。1:0。从宋江出球到花荣射门,耗时不到三秒,堪称无缝衔接。

进球之后,韩国队开始压上。第三十八分钟,卢俊义在后场断球后直接起脚长传找关胜。关胜在落点处扛住韩国中卫,没有让球落地,直接用头把球做向右侧——花荣已经从边路内切到禁区中央,迎球抽射入网。2:0。整个上半场,韩国队没能把球送进国青队禁区超过两次。

中场休息时,施奈安从门口走进来,走到战术板前面,用笔在禁区弧顶画了一个圈:“下半场他们会在中场收窄,身后区域会比上半场更空。”他看了武松一眼,“你从侧翼走,不要从中路,等他们收窄之后再横向移动,那里会出现空档。你到了那一步,剩下的就是选择传球路线了。谁在那边,你自己看。”武松没有说话,但他把鞋带松了重新系了一次。

下半场韩国队果然收窄了中场防线,试图限制国青队在中路的渗透。武松在左路接到球,横向带球向中路靠拢,醉八仙步点没有固定节奏,在韩国队防线微微偏移的瞬间插入左侧肋部。三个人包夹,他没有转身起脚的机会,便将球横推过中路——花荣在无人盯防的位置迎球推射入网。3:0。这是花荣本场比赛的第三粒进球,来自一条他从李广延伸而来的野性弧线,穿过韩国队右中卫和边后卫之间那条裂隙。

韩国队此后换上替补,但他们已经彻底失去了对中场的掌控权。

第七十二分钟,吴用在禁区外左侧获得任意球,直接起脚兜射远角,球绕过人墙外侧落入球门远端。4:0。第八十一分钟,角球开出后禁区内一片混乱,宋江在弧顶区域跟进补射入网。5:0。

终场前梁山队松懈下来,韩国队获得角球,前点头球攻门被晁盖扑出,第二下补射落入网中。5:1。终场哨响,国青队击败东道主韩国,闯入亚青赛决赛。

赛后新闻发布会上,有记者问宋江:“在这样的环境里踢球,你们怎么做到的?”宋江说:“球场上没有声音。草皮底下是安静的。”他站起来,没有等下一个问题,转身离开了发布厅。

决赛的对手是日本队。赛前没有人再提“恐韩”了,国内媒体集体转了口风,用词从“恐韩症”变成“争冠”“历史”“首冠”。施奈安在决赛前的训练结束后对罗冠中说了一句:“明天按常规踢。”罗冠中问他:“日本队比韩国队技术好,不用调整?”施奈安说:“我们的技术比他们也好一点。”

决赛那天,日本队开场后控球占优,中场传控节奏稳定,但国青队的逼抢比半决赛更从容——不再需要适应全场环境。每一次前压都卡在日本队接球人转身之前,在出球线路上完成拦截。第十六分钟,花荣在前场断球后横向带球,吸引了三名日本防守队员,随后将球回传给后插上的林冲。林冲一脚斜线推传,球穿过日本队两名后卫之间的空档,花荣从另一侧绕到小禁区角上起脚,球从近门柱内侧滑入网窝。1:0。

下半场第七十分钟,宋江中路带球推进,将球轻推给吴用,吴用把球敲向右侧空档——武松从边路切入,迎球推射远角,2:0。此后日本队逐渐压上,但始终没有找到突破国青队防线的有效路线。终场哨响,2:0,国青队赢下亚青赛冠军。

颁奖仪式上,施奈安站在队伍侧面,没有走上领奖台。球员们轮流举起奖杯的时候,他正站在通道入口处,看着场上那群穿着白色球衣的年轻人在灯光下逐渐散开,然后转身走回了休息室。这个冠军意味着国青队拿到了U20世界杯的参赛资格,也意味着国内那些“施奈安任人唯亲”的言论在一夜之间沉了下去。没有人再提“国青的钱养了梁山”,取而代之的是“国青的历史性突破”。赛后报道集中在花荣的三个进球、宋江的中场组织和全队的整体表现上,战术路线和关键配合成为主要话题,关于选拔标准和主教练用人方向的讨论没有再出现。

但施奈安没有看那些报道。他在休息室里收拾背包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高凌发来一条消息,五个字:“看到了,继续。”他看完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背包走出了房间。走廊里很安静,还有人在洗澡,水声透过墙壁传出来,持续而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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