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国青风波
书名:水浒足球 作者:不思 本章字数:9818字 发布时间:2026-07-24

1

腊月,快到年底了,梁山队却事务繁忙,施奈安办公室的灯常亮到深夜。新建俱乐部还没有竣工,材料虽然报上去了,工作人员招聘还没有最终完成。罗冠中有时来坐一会儿,问几句,他不是只管训练,但他也没有办法。

公孙胜回来那天,山上下了一场雪。雪不大,落地就化了,路面上湿漉漉的,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野草混在一起的味道。他下了车没有回镇上俱乐部,先去了施奈安办公室,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链拉开,取出一沓文件放在桌上。

“足协那边怎么说?”施奈安问。

公孙胜把文件翻到第三页,用指节敲了敲上面的一段字:“职业联赛注册球员须年满十八周岁。”他顿了一下,“我们主力名单里,十八岁的只有晁盖一个人。青训梯队、俱乐部和主场的资质都好办,就这一条卡死我们了。”

施奈安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文件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桌上。纸张之间发出的摩擦声在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像是一段时间的停顿后,有一层东西正在被揭开。

“有没有变通的办法?”他问。

“我没有问到。”公孙胜说,“足协办公室的人说不清楚,让我等通知。我等了三天,又跑了两趟足协,还是没有消息,却打听到我们在丙级决赛中的犯规问题很严重,对秦明追加的处罚不会撤销,还间接影响到了升级问题。”

施奈安靠回椅背,没有再说话。公孙胜站起来,把文件收进包里,说了一句:“我年后再跑一趟。”施奈安摆摆手,“你辛苦了,好好休息一下。俱乐部一大摊事还等着你呢。”

公孙胜刚走,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家里的座机号码,号码下方没有备注,屏幕亮了一会儿才接起来。他起身走到窗边,接通后没有说话,先听到那边传来呼吸声,然后父亲开口了,语气很平常:“你最近忙得怎么样?”

“还在跑手续。”施奈安说。

“年底了,也该歇一歇。我这里有人介绍了一个姑娘,在足协工作,跟你的工作有交集,不如见一面。”父亲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像是整理了一下措辞,“你抽出时间来,见个面,聊一聊,未必非要怎么样。”

“最近真的走不开。”施奈安说,“申报的事还没完,公孙胜还在跑。”

父亲没有多劝,只是说了一句“那你先忙”,挂了电话。那边先断掉了,施奈安看着屏幕暗下去,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过了不到一周,父亲的电话又来了。这次他说得更具体:“那姑娘叫高凌,以前是女足国家队的,现在在足协青少部工作。你跟人家见一面,对你申报的事也有帮助。”施奈安说:“我不靠相亲来解决问题。”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不是让你靠相亲解决问题。我是为你的婚姻大事。”

施奈安说:“我真走不开。等申报的事告一段落再说。”父亲没有说什么,只说了一句“好”,挂了电话。通话记录里又一次出现了那串重复的号码,而申报材料里的页码还没有翻到最后一页。

第三次来电话,父亲说身体不太舒服。施奈安问哪里不舒服,父亲说“见了面再说”。隔天堂叔也来了,直接亮底牌:“你爸没事,就是想让你回去相个亲。足协洪副主席给介绍的,托你爸说了好几次了。”施奈安最怕这种事,耷拉着脑袋坐在办公桌前,什么话都不说。堂叔坐在办公室不走,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一会儿一句,不住地唠叨:“你妈走得早,你结婚的事,要让你爸等到什么时候?”,“连我都着急,别说你爸。”

“去,明天就去。”施奈安无奈,把桌上的文件合起来,放进抽屉里。

第二天他买了回北京的票。他在火车上睡了一夜,第二天起来靠着窗,看窗外是北方冬天的田野,土地被冻成深浅不一的褐色和浅灰色,远处偶尔有村庄的轮廓,从车窗边缘滑过去,像是匀速翻动着的一册旧年历。他不再想文件,更不去想即将面对的那个“对象”,他什么也没有想,只感到出来走这一趟心情反而轻松了。他只是看着那些被雪覆盖的田埂和房子,等它们一片片地退到视线之外。

到家的时候,施远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气色很好,穿着一件旧棉服,袖口起了毛,膝盖上放着一摞叠好的晚报。他看见施奈安走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侧过头,下巴朝茶几的方向抬了一下:“你坐吧。那个姑娘是足协洪泰伟给你介绍的,也是踢球的,跟你有共同语言,容易相处。洪泰伟这个人也是运动员出身,搞田径的,后来一直在体育部门工作,现在是足协主管联赛的副主席。那个姑娘好像28岁了,是青训部的科级干部。你跟他们认识一下,对你以后的工作也有好处。”施奈安在对面坐下,点点头没说话。他注意到茶几上的茶杯是满的,茶水已经不烫了,但父亲没有喝过。

父亲又说:“晚上你去见见她吧。七点,足协外一家川菜馆,洪泰伟也在。你三十多了,婚姻大事也该考虑了,不要总当差事应付。”他把那摞晚报摞整齐,放回茶几下面的格层里,靠回沙发靠背。

施奈安提起茶壶往自己杯里续了热水,杯口的水汽向上升了一下,很快散开,像一个人呼出一口长气,很快就消失在空气里。


2

川菜馆不大,在一条老街上,门脸不起眼,进去之后走廊却很深,墙壁上贴着褪色的壁纸。包间在二楼走廊尽头,一张圆桌,四把椅子,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渗进来,吹得窗帘边缘微微晃动。

施奈安到的时候洪泰伟已经坐在里面了。他五十多岁,灰白头发,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浅灰色的毛衣。他靠在椅背上,面前的茶杯已经添过两回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层薄薄的暗影。

洪泰伟站起来,向他伸出手:“施奈安吧?前几年看你踢球,如今作教练了,丰采依旧。”

“哪里,我正火燎眉毛呢。”施奈安握住他的手,感觉那只手肥厚而温暖。

洪泰伟右手抬了一下,示意他坐下:“你申报乙级的事我听说了,但我有个习惯,吃饭不谈工作,——太累。你是从国外回来的,一定理解。”

“理解,”施奈安在对面坐下,“不能把轻松时刻也搞得太累了。”

“今天就是给你搭个桥,有个人想让你见见,我们足协的一位女同志,剩下的事情你们自己商量。”他顿了顿,“先点菜吧。”他把菜单推过来,施奈安翻开看了看,没有点什么复杂的菜式,只报了两样家常的。洪伟接过去,又点了两个,然后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墙角暖气管轻微的流水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拧开了一个没关紧的水龙头。门外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不急不慢,每一步间隔匀称。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有人转动了门把手。门推开,一个女人走进来。

她穿一件深灰色大衣,没系扣子,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短发,没化妆,面容清丽,目光明澈,很有精神。看不出具体年龄,但走路的时候肩膀不晃,步伐稳定。她进门后先朝洪泰伟点了一下头,然后看了施奈安一眼,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洪泰伟没有多做介绍:“高凌。以前女足国家队主力中后卫,打进过世界杯前四,现在在足协青少部工作。”他说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你们聊。我还有个饭局要应付。”他走出包间,把门带上。门外走廊的脚步声朝楼梯方向移动,渐渐轻了,消失了。

高凌没有立刻说话,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壶茶,伸手拿起来,给施奈安添上,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放下茶壶,把茶杯端到嘴边抿了一口。她的动作简洁,没有刻意修饰的柔美,也没有刻意表现干练的痕迹。她把茶杯放回桌上,杯沿与桌面贴合得严丝合缝,像经过训练的习惯。

“你适应这种老土的‘搞对象’方式吗?”她含着笑问。

施奈安说:“我已经被堂叔逼着见过好几个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抱怨,也不像自嘲。

高凌接着说:“你是世界级球星,感情生活不会空白吧?崇拜你的女球迷应该不少。”她说这话时没有试探的意味,只是很大方地随口一提。

施奈安说:“踢球太忙,顾不着。”他停了一下,“我骨子里还是传统中国人,没到那种随便的程度。”

高凌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她放下杯子时,杯沿第二次贴合在同一道印迹上,位置几乎没有偏移。然后她说:“对中国的足球环境,有什么看法?”

“太不成熟。”施奈安挑起眉毛,“我们在决赛阶段遇到过两次不公正判罚,来找我们卖球的,几乎每场赛前都有。这在巴西乃至整个美洲都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中国足球刚开始发展,这样的阶段也不可避免。”高凌看着窗外,意味深长地说。

“但是主管部门有责任。”施奈安把公孙胜跑审批碰壁的事情说了一遍:年龄不够十八、秦明的禁赛申诉被压下、材料递上去被退回,没有任何理由,窗口关了又开,像一扇永远不对齐的门。

高凌听完,没有评价,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听说你那份申报材料,被归到了‘职业俱乐部准入’那一类。”

“那要问公孙胜。我最头疼这些程序细节”施奈安说,然后拨通了公孙胜的电话,交给高凌。

高凌在电话里问:“那类材料需要附上每位球员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户籍证明,你附了吗?”

“附了。”电话里说。

“那问题不在材料本身。这类材料被退回,通常不是文件的问题,是分类的问题。”

她停了一下,把茶杯放到桌上,“丙级冠军在足协的文件体系里是业余联赛冠军,不代表职业资格。你确定不是按职业准入申报的吗?”

“当然确定,这么明白的事还会搞错?”公孙胜说。

高凌放下电话,说:“有人给你们动手脚了。”

施奈安没有说话。他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高凌没有解释更多,她接着说:“职业联赛有一条很少人用过的规定——未满十八岁的球员,可以‘试训队员’身份注册,有效期一年,期满后可以转为正式注册。即使没有这一条,你们球员的年龄根本就不是问题,乙级联赛只规定了25岁的上限,没有明确规定下限,10岁的孩子能拿冠军升级更好。”她说完这段话,喝了一口茶,“另外,秦明的禁赛申诉,你那份材料标题写的是‘申诉’吧?”

“没错。这个材料我很清楚。”施奈安说。

“可是有人当成了‘情况说明’归类。申诉是质疑裁判的判断,情况说明是补充现场事实。后者不会被自动转到裁判委员会,只会留在竞赛部备案。”她放下茶杯,“两份材料走的是不同的流程,后者压根不会触发禁赛复议。”

施奈安看着她:“怪不得我们的申诉一直没有回音!”随后又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高凌端起茶杯,杯底碰到了桌面上包里的蓝封面的文件夹,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因为我在青少部待了两年多。洪副主席让我来跟你见面,不只是安排一场相亲,他是让我告诉你申报的事卡在哪里。”

“卡在哪里?”施奈安急切地回。“谁给我们做的手脚?”

高凌莞尔一笑:“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侦探。但是我听说,这几年没有哪支队伍能够白白升级,不管你是冠军还是亚军。”

“谁有这么大的权力?”施奈安顿了一下,“莫非……”

“别乱猜了,”高凌说,“你现在的问题是申报材料,包括申诉材料到不了洪副主席手里,这你就要想办法了。”

“我们马上整理材料,投诉到纪监部门。”施奈安说。

“这当然要办,”高凌说,“但远水解不了近渴。你现在最好有一个公开的、正常的接触洪副主席的渠道,比如通过竞聘世青赛主教练,下半年已经有不少人递交材料了。”

施奈安眼睛一亮:“这是个好办法,我们本来准备明年再办这个事呢,那现在就办。”施奈安掏出手机,又要给公孙胜打电话。

这时菜上来了。高凌说:“你一个人就能申请,回去我给你找份样稿。先吃饭吧。”

施奈安拆开碗碟放到她面前一副,说:“那太谢谢你了,这顿饭我算请对人了。”

他在北京留了下来,为申请国青主教练,也为了高凌。那几天,高凌带他登上长城,逛了王府井,游了北海,参观了故宫、天坛、十三陵,他第一次感到北京这么大,这么古老,北京的冬天这么暖和。


3

年后,国青主教练竞聘进入审查面试阶段。施奈安的材料从资质上看差得很远,但他还是递交了。公孙胜帮他整理了一份执教履历——梁山足校主教练,带队获得丙级冠军,底子单薄但勉强能填满。教练证书是意大利足协发的,国内做了公证,附在材料后面,红章盖在蓝墨水字迹上,像一块补丁。罗冠中看了那份履历,没有多说,只把它递回给施奈安。

教练资质不符,执教履历不够,他们明知道这些,本来也不抱多大指望,要的只是一个面呈材料的机会。

面试那天,施奈安提前到。会场在足协办公楼三层,走廊长,灯白,墙上挂着历届国家队出征的照片,从黑白到彩色,从名字到球衣。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秘书喊他的名字。

流程走得很快。自我介绍,提问,回答,签字。其他候选人起身离开,施奈安没动。“你的优势,”洪副主席最后说,“只是作过世界优秀运动员这一项。”

施奈安从包里取出两份材料,一份是梁山队申报乙级被反复卡住的备案卷宗,一份是秦明禁赛申诉的补充材料,纸页边缘被翻得起了毛,像被无数人摸过。他走到洪泰伟面前,把材料递了过去。“我们俱乐部还有材料要上交。”

洪泰伟接过,翻了一下封面,没翻开内容。他的目光在"梁山足球俱乐部"几个字上停了一瞬,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地名。

"这份材料,"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你怎么交到我这来了?"

"这本应是你们处理的材料。"施奈安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从别的部门退回来。"

洪泰伟转头看身边的秘书。秘书年轻,穿灰色西装,手里拿着文件夹,像拿着一面盾牌。

"你们没收到?"

秘书看了看说:"收到的流程里没有这两份。"

洪泰伟把材料还给秘书:"按程序处理。"

秘书接过,没有多问,转身走向走廊另一侧。文件夹在他手里留下一角阴影,像一片云从太阳前面飘过。洪泰伟没再看那份材料,也没看施奈安,目光转向走廊前方,那里有一扇窗,窗外是北京的冬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玻璃。

"听说你刚从梁山过来?"

"年前就来了。"

"那边条件怎么样?"

"不太好。"施奈安说,"但孩子们练得很认真。"

洪泰伟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迈步走出去,步子稳,像一棵移动的树,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然后消失在走廊拐角。施奈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影子消失的地方,像看着一条河汇入另一条河。

几天后,高凌接到了洪泰伟的电话:“你去一趟梁山。”语气简短,像是布置一项需要确认但不必说明理由的工作。“看看他们的训练和设施,出一份考查报告。”他没有提到那份材料,也没有提秦明申诉的事,高凌没有追问,只回了一个字:“好。”

但她知道,那两份材料起了作用。洪泰伟没有直接处理,但下面再也没有人敢把材料退回来。他选择了"看"——派一个人去看,看梁山是真是假,是合规矩还是不规矩。这也是做给那些掣肘的势力看的。

出发前,施奈安约高凌一起去看望父亲。高凌说:"按照我们中国的传统,去见父母,亲事基本就算定了。"

施奈安看着她。她的眼睛像两颗被磨过的石子,亮,但不刺眼。

"我不知道这个风俗。"他说。

"你现在知道了。"

"这样也好。"施奈安说,"我们早该定了。"

高凌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像风吹过河面,起了一层细纹。

他们开春出发,到梁山那天已经开学了,训练正常进行。

高凌从第一节课开始在场边看。她没有带笔记本,没有让任何人讲解安排,只是沿着球场边缘走了一段,然后停在一个能看清全场的位置。她站了大约半小时,视线从右路移到左路,每一次转换都对应着场上的一次位置调整。她的站位不固定在哪一片区域,而是在场地边缘缓慢横移,像一棵被风吹着慢慢转动的树。

施奈安站在场边,看着她。她穿一件灰色的风衣,没系扣子,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和川菜馆那天一样。但她的姿态变了——在川菜馆,她是坐着的,背挺直,像一面墙;现在她是站着的,重心在左脚和右脚之间轻轻移动,像随时准备启动。

上午训练的第一项内容仍旧是乱踢对抗。宋江在中场拿球,分给左路的花荣,花荣带球突破,被武松铲倒,两个人滚在一起,又爬起来,继续踢。没有哨声,没有暂停,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就是你跟我说的野性足球?”高凌回头瞟了一眼施奈安。

“是。我们平时训练就以这种踢野球为主。”

高凌继续看着,没有表情,但施奈安注意到,她的右脚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像跟着场上的节奏。

训练结束后,她走到施奈安身边。

"有球和无球训练的比例是多少?"

"五比五。"

"为什么不是七比三?"

“实际上是十比十。”施奈安指了指球场边的围墙。墙上用红漆写着一行字,字是罗冠中刷的黑体字,不太规整,但有力:

无球就是有球,有球就是无球。

高凌看着那行字,和对面墙上的标语,看了很久。她没有评价,走到球场对面的沙地旁边,蹲下来,抓了一把沙,让沙从指缝间漏下去。沙是黄的,细的,像被磨碎的时间。她站起来,拍了拍手,等了好几分钟,才转身走回办公楼。

施奈安跟在后面,步子慢,像怕踩碎什么。

下午,高凌查看俱乐部的注册文件、梯队名单和主场设施。她在三楼一间空置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窗外正对着训练场。她看了一会儿,回身翻看左手边的记录册,合上纸页时,指腹在封面上轻轻划过,像在确认纸张之间没有夹带多余的东西。

傍晚,她把三名女队员叫到办公室。

户三娘、孙二娘、顾大姐站在办公桌前面,排成一排。顾大姐十五岁,已经和高凌差不多高,但肩膀还窄,像一棵没长够年份的树。孙二娘站在后面,没靠近桌沿,眼睛看着高凌,像看着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户三娘最小,十一岁,胆子却最大,上来就问,“你是施教练的女朋友吧?”

高凌没有问她们练什么,也没有问年龄。她只说:

"你们的训练我看了。基本框架是对的。"

她停了一下,像在等待自己的话落进地里,生根。

"等你们再长大一点,"她说,"我会帮你们联系最好的女足俱乐部去踢球。"

户三娘抬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像油灯被拨了拨芯。孙二娘没动,但嘴角紧了一下,像咬住了什么。顾大姐替她们说:“我们不走。我们只在这里踢球。”

“这里只能训练,要踢比赛必须去女足。——这是你们施教练跟我说的。”

高凌没有让她们签名,也没有让她们表态。她说完,就让她们离开了。她看着她们的背影走出门框,三个影子在走廊里叠在一起,又分开,像三条互相追逐的鱼。她想起了早年和姐妹们像野小子一样踢球的岁月,都失散了,女足也一年不如一年。


考查结束后,高凌的报告中有一句话写在靠后的位置:"俱乐部训练体系符合青少年足球发展规律,建议保留并持续跟踪。"这份报告连同附件,被正式收录到足协的青训考察档案中——不是备案,是归档。

至于那份申诉材料后来在什么环节被翻了出来,不在她当天的记录里,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需要她补充说明的文件上。但施奈安知道,高凌站在球场边的那三十分钟,她的右脚尖在地上轻轻点的那一下,已经说明了一切。


4

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但消息是热的。

施奈安是在电话里听到足协王主席落马的消息的。公孙胜打来的,语气比平时快了一点:“王某被带走了。中纪委直接带的人,凌晨从床上拖走的。据说家里搜出三箱现金,还有二十几本房产证。足协发了通报,正在清查与他相关的俱乐部和裁判。”施奈安握着电话,没有接话。公孙胜又说:“乙级申报材料通过了。秦明的禁赛也撤了。”施奈安问什么时候的事,公孙胜说:“昨天。据说今天上午洪泰伟主席签的字——应该说洪代主席。”

六月,国青队兵败卡塔尔的消息传来。一周后,高凌给他打了一个电话:“你来一趟足协,洪主席要见你。”施奈安问:“能不能透露一点细节?”高凌爽快地说:“你被破格聘用了。来时带足行李,一时回不去。”

施奈安把联赛的事交给罗冠中,第二天就直飞北京。

足协办公楼走廊里人不多。高凌在楼梯口等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没有寒暄,转身带他走向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她敲了门,听到里面应了一声才推开:“洪主席,施教练到了。”她侧身让施奈安进去,自己站在门外把门带上。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张三人沙发。洪泰伟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站起来,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施奈安在沙发上坐下。“我找你来的原因,你应该猜到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申报的事,我让人办好了。国青主教练的聘书我也签了,你可以随时上任。”

“为什么是我?”施奈安问。

“第一,你有外教证书,又比外教便宜一大半。”洪泰伟靠在椅背上,“第二,你带梁山队打丙冠那一年的比赛,我看了。你能带一群孩子赢成年人,就能带一群孩子赢亚洲,赢世界。”他停顿了一下,“国青队又有多年打不出亚洲了,我要个真正能打仗的人。后年亚青赛,我要你打进决赛。不是四强,是决赛。四强虽然也能去世青赛,但你是破格任用的,需要让所有人闭嘴。”

施奈安没有说话。洪泰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补了一句:“能做到吗?”

施奈安说:“能。”

“只有两年时间,抓紧准备吧。教练组名单你自己定,队员也由你自己选。但有一条——后年亚青赛,我要看到成绩。”

施奈安站起来:“我现在就跟你要个人——高凌,作教练组的联络员。”

“足协里除了我,你随便挑。”

高凌在走廊里等他,看到他出来,问了一句:“怎么样?”

施奈安说:“定了。你跟我进教练组。”

高凌睁大眼睛说:“我可没当过教练,也没资质。”

施奈安说:“只要你跟我在一起。”

“去,”高凌推了他一把。

施奈安认真地说:“压力很大呢,你得跟我一起扛。”

新官上任三把火,施奈安最初也是满怀雄心。教练组搭建用了将近两个月,施奈安原本打算从各地选一些有经验的教练进来,但一圈下来发现,足协推荐的人各有来头——有的是地方队塞进来的,有的是前王某时期遗留的人脉。他试用了三个人,第一个训练时还在打电话谈转会,第二个对队员名单挑三拣四,第三个来的第一天就问“这个位置的补贴怎么算”。三个人都没能留下。施奈安最终只留了一个体能教练和一个守门员教练,都是高凌从足协技术部找的。至于技术教练,罗冠中带队打联赛来不了,暂用萧让作技术统计,聊胜于无。高凌问他:“你打算一个人扛完所有事?”施奈安说:“不是还有你这位女将军吗?”

五月开始,国青集训分阶段进行,集训过后仍回梁山指导训练和乙级比赛。他上任之后,各地俱乐部的推荐材料像雪片一样飞来,足协各科室也在给他推荐人选。高凌每周把材料整理好放在他桌上,施奈安来者不拒,照单全收。他让所有推荐来的队员都进集训名单,给他们时间和机会,不筛选、不淘汰,全部先让他们来。第一批集训有五十多个人,场边站满了人,场上的跑动却散漫,大部分人的脚步落地没有明确的方向感,只是单纯地在移动。

第一天训练结束,施奈安没有点评,也没有做总结,只对领队说了一句:“明天继续。”

第二周,训练依然没有淘汰,也没有考核。所有推荐来的人都留了下来,所有人都有机会在对抗赛中上场,不分位置、不分组别,按照到场顺序轮换。施奈安站在场边看着,不记笔记,不评分,只是在等时间过去。有些人开始放松警惕,训练中的专注度明显下降,回防速度变慢,传接球的节奏也越来越随意。第三周集训结束后,施奈安对领队说:“叫他们下周不用来了。”

高凌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水,靠住门框:“你是故意让他们进的?”

“我是想看他们能踢成什么样。”施奈安说,“结果已经看到了。”

集训到第三次,施奈安开始发现一些更具体的东西。训练结束后他有时会晚走,在场边多留一会儿,看到有队员在更衣室门口接电话,语调轻快,讲的是“今晚哪家酒吧”。他有时会推迟离场的时间,去集训基地的餐厅二楼坐一会儿,路过宿舍走廊时能闻到酒精和烟味混合的气味——不是偶尔,是持续的,像那层气味已经附着在墙纸表面很久了。

有一次半夜从梁山那边赶回来,经过宿舍楼的时候,他看见二楼和三楼有几扇窗还亮着,窗帘拉得很严,只从缝隙里透出一条细细的亮光。他走过窗下时,听到里面有人在叫喊,是游戏里的声音,混着几个人的笑骂声,节奏急促,像是正在打团战。他没有停步,也没有抬头看是哪一扇窗户,继续走到宿舍楼下,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干燥的响声,像很久没上过油了。

第二天训练,那几扇亮着灯的窗户对应的队员全迟到了,有人腿软,有人手抖,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他。施奈安没有点名,没有训斥,只说了一句:“训练开始。迟到的人,先跑十圈。”

他站在场边看着他们跑,没有说话,也没有换人。跑完十圈的人归队,继续训练,没有人被淘汰,也没有人被处罚。他的态度一直维持着一种明确的疏离感——不生气,不纠正,不像会认真对待他们的样子。

这件事过去之后,他给高凌打了一个电话:“帮我整理一下梁山队近两年的比赛数据和参赛记录。”高凌问:“你要用梁山的人?”施奈安说:“是。全国适龄球员里,唯一能用的,只有他们。”

第二天,施奈安约了洪泰伟,地点还是那间办公室。这一次洪泰伟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你找到人了?”

“找到了。”

“什么时候带过来让我看看?”

“你见过。梁山队那些人。”

洪泰伟转过身来:“你把国青队当成梁山队的预备队了?”

“不是预备队。”施奈安说,“是全国适龄球员里,唯一一支在职业联赛里踢过球的队伍。其他人在俱乐部训练,他们在乙级比赛。差距不是技术问题,是比赛次数。——说这些只是表面原因,现在青训队里那些人的素质和风气你应该比我知底,娇生惯养,个人情绪严重,平时吃不下苦,上场能打得了硬仗?明年亚青赛,我需要至少能踢满90分钟而不降速的人。”他顿了顿,“那些人,我考查半年,集训三次了。技术基础还凑合,但场下的生活方式让他们没有比赛状态,没有一个能用的。大环境如此,我表面上只能跟他们周旋,但对你我必须交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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