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点二十三分,办公室半暗,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林澈脸上,像一层薄霜,他盯着“补充质证要点”那行未完成的标题,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动。墙上的信息矩阵静默着,纸页边缘被图钉固定,微微翘起一角,在空调出风口的气流里轻轻颤了一下。
他关掉文档,合上电脑。
抽屉拉开,取出一套叠得整齐的制服,布料挺括,肩线笔直,袖口原本缝着一枚私人定制的铜扣,此刻已被替换为检察院统一配发的银色制式扣。他一件件穿上,领带系到第三颗纽扣的位置,拉紧,不多一分,不少一厘。风衣挂在椅背,口袋里的申请表没再拿出来。
手机放进抽屉前,屏幕亮了一下,未署名号码,一条信息:
“你今天会进去吗?”
他没回,锁上了抽屉。
走廊灯管嗡响,脚步声落在地砖上,节奏均匀,审讯区入口有安检门,他刷卡通过,将录音笔和纸质案卷放入置物篮,取出口袋里的眼镜布——深灰色棉布,边角磨得发白,是他母亲去年冬天缝的——也放了进去。金属探测仪无声扫过,绿灯亮起。工作人员点头,他接过案卷,走向三号审讯室。
塔诺·维斯特已经在里面。
坐在铁桌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面,黑色高领毛衣衬得肤色冷白,眉眼沉静,听见门响,他抬眼,目光落在林澈胸前的工牌上,停留一秒,移开。
林澈坐下,翻开案卷第一页,调整麦克风位置,报出时间、编号、参与人员,流程走完,他抬头:“我们继续。”
“你换了制服。”塔诺说。
“这是规定。”
“袖扣也换了。”
林澈没应,翻到资金流向记录页,抽出一张图表推过去。“瓦拉纳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二〇二三年第四季度,向三家注册于境外的空壳公司转账共计一千八百七十二万元,用途申报为‘版权代理服务费’,但无对应合同备案,无发票流转记录。你能解释吗?”
塔诺看着图表,指尖轻点纸面。“你在查钱。”
“我在查违法所得转移路径。”
“这些公司我只听说过名字。”
“那你应该去问问你的财务总监,为什么所有付款指令的审批人签名,都与你本人笔迹吻合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二以上。”林澈从文件夹抽出比对报告,“还有,这三家公司的注册邮箱,全部绑定你名下一张未申报的私人手机号。”
塔诺垂下眼,嘴角微动,不是笑,像某种习惯性的肌肉反应。“你最近睡得好吗?”
林澈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平直。“我在问你,不是你问我。”
他抽出另一份材料——码头工人阿诚家属阿玲的银行取款记录复印件,与塔诺代签的领取凭证并排摆放。“这笔保险金发放时,你用了假身份,签字人信息与系统留存不符,监控录像模糊,但笔压角度、运笔方向一致,技术科做了动态还原,结论是同一人书写,你承认吗?”
塔诺沉默几秒。“我承认。”
“为什么?”
“因为她不能出现。”
“谁不能?”
“阿玲。”塔诺抬眼,“她现在安全。如果你继续追这笔钱,他们就会知道她还活着。”
林澈的手指在纸页边缘顿住,没有翻页。“所以你是以罪犯身份,在保护一个证人?”
“我不是在求你理解。”塔诺声音低了些,“我只是告诉你后果。”
“后果由法律判断。”林澈合上案卷,又打开另一本,“北岸区拆迁项目,二零二一年十一月,五名住户集体失联,其中三人曾向市信访办提交书面控诉,材料在送达当日被截留,调取内部流转记录,发现签收栏有你名下企业的印章复制痕迹,你怎么解释?”
塔诺揉了揉太阳穴,呼吸略重了些。他低头,手指在桌沿划了一道,像是在数时间。“你比之前更不好对付了。”
“我一直不好对付。”林澈看着他,“你只是之前没认真看。”
塔诺抬眼,两人视线对上。审讯室灯光惨白,照得瞳孔收缩,虹膜边缘泛出浅灰,录音笔红灯持续闪烁,时间显示:两小时十七分钟。
门外传来脚步声,守卫在门口等候。
塔诺站起身,动作缓慢,像身体某个部位发沉。他整了整衣领,没再说话,转身走向门边,锁开,门启,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澈没动,坐在原位,手搭在案卷上,掌心有些汗。他慢慢收回手,用袖口擦了擦,然后合上所有文件,一一归档,放入公文包。起身时,脊椎发出轻微的咔响,他停顿一下,才迈步走出审讯室。
走廊空旷,顶灯间隔太远,中间一段陷在昏暗里。塔诺站在拐角处,背靠墙壁,头微微仰起,望着通风口的铁栅。守卫已经走远,监控摄像头正转向另一侧。他站了很久,直到听见远处办公室门锁开启的声音,才缓缓开口。
“我看了。”声音极轻,几乎被空调的风声吞没,“我一直都在看。”
他没回头,抬脚离开,步伐稳定,穿过安全门,身影被阴影吞没。
林澈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屋内漆黑。他没开灯,走进去,反手关门。窗外雾气弥漫,路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晕开一圈黄斑。他站在桌前,摸出抽屉钥匙,打开,取出手机。
屏幕亮起,那条未回复的信息还在。
他删了它。
然后坐下来,打开电脑。
光标在空白文档闪烁。
他输入标题:
“塔诺·维斯特案——补充质证要点(修订)”
手指停在回车键上,没有按下。
墙上的照片静静悬挂,塔诺的眼神穿过纸面,与他对峙。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无迟疑。
敲下回车,开始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