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武英殿，气氛十分压抑。

建文帝阴沉着脸，冷冷道：“燕王起兵谋逆，先是诱杀张昺、谢贵，夺下北平，随后又一路破关斩将，杀害了宁死不降的宋忠，并将朝廷安排在北平的兵马全部肃清，由于封地距离怀来太近，谷王已经吓得从宣府逃回了京师。”

言及此处，朱允炆将手中的书信用力丢了出去，恨声道：“这是忘恩负义的逆臣张升，为燕藩所写就的《告天下将吏军民书》，里面不但列出了黄先生和齐尚书的五条大罪，还扬言要奉天靖难，入京擒杀佞臣，真是可恨至极！”

黄子澄道：“还请陛下息怒，既然逆贼已下檄文，朝廷也应该有所回应，以免不谙世事的百姓为其所惑。”

朱允炆点了点头，道：“确是如此，先生文采斐然，这件事就交由您来办好了。”

黄子澄躬身应道：“老臣遵旨。”

方孝孺却问道：“请教黄太卿，不知您打算如何来写这篇讨贼檄文？”

黄子澄不假思索的说道：“自然是有理有据的，逐一揭穿张升的谎言，让天下人，认清燕逆的真面目。”

听了这番回答，方孝孺不禁暗暗摇头，遂道：“黄太卿若果真如此，可就中了张升那贼人的奸计了。”

黄子澄皱眉道：“方学士此言何意？”

方孝孺道：“双方来回拉扯，你一言我一语，又如何能分出个青红皂白。”说着对皇帝拱了拱手，续道：“启禀皇上，依微臣之见，不如命获罪的周庶人，来写此讨贼檄文。”

朱允炆迟疑道：“周王是燕逆的亲兄弟，如果由他来指认其罪，确是再好不过，只是朕已废其王位，他还会为朝廷效力么？”

方孝孺微微一笑，说道：“周庶人全家，现下皆已迁至云南，皇上只需下一道旨意，相信吴王殿下，定会有法子让周庶人就范的。”

朱允炆赞道：“爱卿此计甚妙！等到他写就之后，朕再顺势下一道旨意，将燕逆也废为庶人，使其师出无名！”

齐泰上前一步，拱手道：“皇上英明，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乃是当即刻兴兵，北上围剿燕逆，绝不能任由他控制北平，甚至向周边扩张势力。”

朱允炆颔首道：“不错，齐卿身为兵部尚书，可想出了什么应对之策？”

齐泰道：“回禀陛下，眼下可集结之兵，共有一十三万，不过燕逆的人马，至多只有六万，所以可差遣一可靠大将，尽快率军北伐，再号称三十万，从而达到震慑敌人之效。”

朱允炆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么依卿之见，何人可担此重任？”

筹谋已久的李景隆，正要毛遂自荐时，黄子澄却碰了碰其衣角，并且暗暗摇了摇头。

这时，齐泰已然答道：“长兴侯身经百战，如今依旧老当益壮，定然可以平定燕逆之乱。”

方孝孺拱手道：“臣附议。”

饶是看了李景隆一眼，建文帝还是颔首道：“那好，就让长兴侯点齐兵马，挂帅北伐，三日后，朕便亲自为其举行出征仪式。”

齐泰躬身道：“陛下圣明。”随即走到地图前，说道：“只是应天府距离北平路途千里，就算长兴侯兵贵神速，想来也需要不少时日，因此朝廷，不如就近在辽东调兵，命其戍守松亭关，一来可以牵制燕军，使其不敢南下，二来等长兴侯抵达后，也可从两面夹击敌人。”

建文帝眼前一亮，道：“甚好。”

方孝孺补充道：“既然从辽东抽调兵力，不如将辽王和宁王也召回京师，以免那里守备空虚后，这两位王爷起兵助燕。”

得到皇帝首肯后，方孝孺续道：“再有，辽东总兵官吴高，乃是湘戾王妃的堂兄，据说湘戾王举家自焚后，他不但嚎啕大哭，还对朝廷颇有微词，为了以防万一，最好莫要让其领兵出征。”

朱允炆连连点头道：“当此情形，理应谨慎些，就依两位爱卿所言行事！”

出得皇宫后，李景隆笑问道：“黄太卿，不如由在下送您回府吧？”

黄子澄颔首道：“甚好，那就有劳曹国公了。”

然而，甫入马车，李景隆就立时笑意全无，阴沉着脸问道：“黄太卿莫非忘了，你写下的那份认罪书，可还存放在我这里。”

黄子澄苦笑道：“老夫怎会不记得。”

李景隆冷冷道：“那你方才在御前，为何非但不推举我，反而还阻我自荐！”

面对质问的黄子澄，却毫不慌乱，只是笑着反问道：“敢问国公，你是否想要借北伐之事，再次光耀门楣？”

李景隆皱眉道：“这是自然，你又何必明知故问。”

黄子澄道：“这便是了，国公自幼便熟读典籍，想必应该明白，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的道理。”

李景隆心中一动，问道：“你可是说，眼下的形势还是不够危急，并非我最佳的出战时机？”

黄子澄道：“正是，燕王的威胁越大，国公的功劳也就越大。”

李景隆微微颔首，道：“话虽如此，但耿炳文老成持重，极擅守御，我担心燕王，也未必能胜得了他。”

回首望了望愈来愈远的宫门，黄子澄道：“若论守城，长兴侯的确称得上首屈一指，不过国公应该清楚，他此次的任务并非防御，而是率军北伐，这也是皇上刚刚有所犹豫，最后看了你一眼的原因。”

李景隆不解道：“既然皇上也想到了这点，为何还是选择了耿炳文，而没有启用我？”

黄子澄叹了口气，说道：“早些时候，由于受张升蛊惑，皇上先后惩处了齐泰和方孝孺，今日自然要表现出对他们的尊重，以免寒了二人的心。”

李景隆恍然道：“原来如此，想不到皇上竟是这般想法！”

黄子澄道：“所以国公无须急切，等到前方战事不利之时，老夫自有法子，让皇上撤下长兴侯。”

李景隆迟疑道：“可会不会为他人做嫁衣，反倒成全了徐辉祖？”

黄子澄微微一笑，说道：“国公放心，此事只管着落在老夫身上便是。”

听到这里，李景隆才终于又露出了笑容，拍着对方的肩膀说道：“黄太卿做事，在下自然是放心的。”随即压低了声音又道：“八个来自欧罗巴的美女，我已派人送到了别院，黄太卿今日若是有空，不妨前去看看。”

黄子澄不自觉的咽了口口水，问道：“有没有金发的？”

李景隆先是一怔，随即才反应了过来，笑着点头道：“有，三个金发、四个棕发和一个黑发的，全都是别具特色的美女，您老注意点身子就好！”

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一方上好的龙泉石砚，便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可西平侯沐晟却犹自不解气，抓起面前的青花瓷茶盏又丢了出去。

对面的部将方政，垂首而立，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待得火气稍息，沐晟才咬牙说道：“沐家镇守云南这许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皇帝废除了与我不睦的岷王后，竟然又派了个更加可恨的吴王前来，处处与我作对，实在欺人太甚。”越说越气的沐晟，拍桌子道：“是可忍孰不可忍，这次必须给吴王那厮点颜色看看！”

方政连忙拱手劝道：“侯爷请息怒，依末将之见，吴王在京师时，素来以谨小慎微著称，如今他突然一反常态，总是刻意打压咱们的势力，很可能就是奉了天子的命令。”

沐晟心中一沉，问道：“你的意思，是沐家树大招风，皇帝安排这个混账弟弟来云南，为的就是牵制于我？”

方政颔首道：“正是，所以要是没有危及根本，侯爷最好还是再忍一忍吧。”

沐晟闻言，嘴角不由抽搐了两下，恨声道：“我可以忍，但要忍到什么时候，才算到头。”

这时，管家疾步走了进来，躬身道：“启禀侯爷，外边来了个教书先生，说是要求见您，小人本要将其赶走，他却给了我这件物事。”随即便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呈到了自家主人面前。

沐晟立时微微变色，问道：“方才都有谁看到了这东西？”

管家道：“侯爷放心，那人也很谨慎，只悄悄将其给了小人。”

考虑了须臾后，沐晟道：“将他带进来吧，就说是我请来的书画先生。”

管家领命而去，过不多时，就引着一个相貌清癯的中年男子返了回来，见西平侯对自己摆了摆手，便带上房门自去了。

沐晟打量了一番对方，不动声色的问道：“你是何人，为何会有忠勇伯的令牌？”

那男子拱手道：“燕王府侍讲杨士奇，拜见侯爷。”

沐晟手一挥，沉声喝道：“乱臣贼子，居然敢自投罗网！方指挥使，还不快将其拿了，解送朝廷！”

眼见方政气势汹汹的向自己走来，杨士奇也不慌乱，只是笑着说道：“侯爷不会为难在下的。”

沐晟挥手制止了下属，问道：“你为什么能这般笃定？”

杨士奇笑道：“只因缘由有二，在下才敢如此有恃无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