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世。”女人停在水镜边缘,她没有踩进去,因为镜面在她的脚尖前裂开了一道缝,“他为什么哭?”
我蹲下来,掌心按在镜面上。
水镜冰冷刺骨,但镜面下那个背影热得像烧红的铁。
墟寂万归的旋涡贴着镜面旋了一下,镜面融化出一口洞,洞里传出来第八世的声音——
“……镇墟骗了我。他说只要我坐在这里等第十世来,就不用轮回之苦。我坐了六万年。”
背影转过来了。
那张脸跟我只有五分像了,眼眶凹进去,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到渗血。
但他的眼睛亮着,亮着一种比所有墟界加起来都浓的恨。
“他骗我坐在天道碑上,把妖墟的轮回法则抽出来炼进了我的骨血里。”第八世抬起手,枯瘦的十指上缠满金色的丝线,每一根都连着水镜外的山峦,“我动不了。一动,妖墟的山就塌。”
我跨进水镜。
镜面在脚底碎了,但没有沉下去——那些碎片托着我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拼图边缘。
走到第八世面前时我停住了。
他仰头看我,眼眶里的恨忽然淡了一瞬,换成另一种东西。
我熟悉的东西,因为我在鬼墟的生死簿里,在尘墟的铜钱上,在神墟的碎玉中都见过它。
累。
“你来了。”他说。
声音沙得像磨碎的石子。
“嗯。”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坐累了吧?”
他愣了一下。
那六万年的僵硬在那一怔中松动了一寸,缠在指间的金线忽然绷开了一根。
“我拆你的骨血。”我说,“你把法则还回去。”
第八世笑了笑。
那个笑咧开的嘴,我看见他牙缝里塞着细细的碎骨——他自己的,被天道法则磨碎的。
“好。”
我伸手。
墟寂万归贴着第八世的脊背旋进去,从他的脊椎骨里一根一根抽出那些金线。
抽出来的金线变回妖墟的轮回法则,一条一条游进我魂核里的透明小球中。
抽到第七根的时候第八世的身体开始透明了。
从指间开始,像尘墟那些干尸一样慢慢化成灰。
“疼吗?”女人在水镜外面喊。
第八世摇了摇头。
他的头摇到一半就散了一半,剩下半边脸还在笑。
“不疼。比坐在这里好多了。”
最后一根金线抽出来时,他彻底散了。
灰烬飘进水镜底,镜面重新凝结,这一次映出来的倒悬山脉恢复了正常——山顶朝上,峰尖插入云端,妖气在山间翻涌如海。
透明小球里第九条光纹彻底亮了。
妖墟的天道补全。
我站起来。
水镜在脚底缓缓合拢,托着我升回岸边。
女人伸手拽了我一把,她指尖冰凉,掌心全是汗。
“第八世那句话——‘比坐在这里好多了’——”她松开我,“他真的不疼?”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墟寂万归的旋涡还在转,旋涡中心沾着一点第八世散尽前最后的气息——温热,带着一丝茧皮被磨破之后的腥。
“疼。但他不说。”
妖墟的血色桃花在身后重新飘落,这一次花瓣落在地上不再变成兽瞳,而是真的花瓣,软软的,贴在地面上像给苍天盖了一层被。
我转身走向出口。
下一个墟界的名字在魂核里自动浮现——魔墟。
“第九世说魔墟埋了他的一截指骨。”我推开下一扇门,“他用来镇镇墟的第三道暗门。”
门后是黑的。
浓稠得像墨汁一样流动的黑暗扑面而来,但黑暗里站着一个人影,瘦长,四肢比例失调,头小得不成比例,像根被拉扯过头的人偶。
“你好。”那个人影开口,声音尖细,“我是第六世。不对,我应该已经散了三万年了……你是谁?”
女人站在我身后,她的呼吸骤然轻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走进那片流动的黑暗里。
暗金色的甲胄自己覆上来了,从指尖漫到肩胛,每一寸纹路里都嵌着前面几墟的天道碎片。
“我是第十世。”我对那个人影说,“来收你留的东西。”
人影歪了歪头。
他那颗小得不成比例的头颅从脖子上歪下来九十度,空洞的眼眶对准我。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自己拉成这个样子吗?”
“因为魔墟的天道法则比妖墟更毒,会顺着骨骼侵蚀魂核。你把自己拉长,是给侵蚀留空间。”
人影裂开嘴。
他的嘴占了头颅的三分之二,笑的时候整张脸从中间撕开。
“……猜对了。给你。”
他从胸腔里抽出一样东西——一截指骨,小指的,暗金色,骨面上刻满了咒。
咒在发光,发着一种跟我的归墟印同源的光。
“接好了。”他把指骨扔过来,“接不稳的话,魔墟的万魔渊会把我们俩都吞进去。”
我抬手。
指骨落进墟寂万归旋涡的瞬间,整个黑暗炸裂了。
魔墟的天道法则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千万条毒蛇钻进我的魂核。
透明小球剧烈震颤,但第九世指骨上的咒先一步嵌进去了——咒语化作一层膜,裹住那些暴动的法则,把它们一点点驯化成游动的光纹。
光纹补齐。
妖墟,魔墟,仙墟,三条同时亮起来。
透明小球里的九条半变成了十二条。
“多出来的两条是什么?”女人靠过来,她盯着小球看了半天,“九墟只有九个天道——”
“第八世和第九世额外留的。”我攥紧小球,“他们说后面的路可能有变数。”
人影在黑暗里缓缓坍塌。
他拉长的四肢一节一节缩回去,缩到正常比例时,那张裂开的嘴合拢了,变成一张极普通的脸——普通到扔进人群里找不到的程度。
“我走了。”他说,“去第一世那儿。”
“嗯。”
人影散了。
黑暗褪去,露出魔墟的真实地貌——无数个巨大的坑洞排列在地表,像一张被狠狠咬过无数口的饼。
坑洞底部冒着热气,热气升到半空结成黑色的云,云里偶尔劈下一道赤红色的雷。
“这些坑是万魔渊。”女人趴在一个坑洞边往下看,“传说掉进去就再也上不来。”
“第八世的指骨是从这里捞上来的。”我蹲在坑边,伸手试了试热气的温度。
烫的,但墟寂万归旋了一下就把热气吞了。
“魔墟的天道法则就藏在坑底。第九世把它捞出来了,但用自己的指骨封了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