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差惨叫一声,从眼眶开始整个头颅炸成了黑雾。
那些黑雾被女人的脸吸了进去,裂缝合拢,一切归于寂静。
生死簿落在我手里。
我翻开那页写着第一世渡道的纸,指尖抚过那些古字。
它们是烫的,活着的,像血管在我指腹下跳动。
“……十世。”我低声说,那十重音浪已经退去,只剩我自己的嗓音了,有些哑,“我才记起第一世。”
脚下的黄泉路又开始颤动了。
但不是因为我的力量——是更深处,更深更深的幽冥之下,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像一头被吵醒的巨兽,翻身时连骸骨都在咯咯作响。
我合上生死簿。
“来得正好。”我对着脚下的深渊说,“我正要去六道轮回盘看看,是谁篡了这鬼墟的法则。”
深渊没回答。
但浓雾散开了一条路,路尽头是一座桥——桥下黑水翻涌,桥头立着一块碑:奈何。
我踏上桥。
暗金色的甲胄从指尖漫到手腕,漫到小臂。
每走一步,那甲胄就覆上来一寸,像有人穿着我,又像我就是那个人。
第一世渡道。
我记得的不多,但有一句刻在魂核里,烫得发亮——
“九墟不灭,吾道不孤。”
桥下黑水里,无数亡魂浮上来看我。
他们空洞的眼眶里映着暗金色的光,然后一个一个,对着我跪了下去。
我走过奈何桥,没回头。
……
奈何桥尽头的雾里藏着座殿。
殿门敞着,门楣上三个字被血渍糊了一半,只看得清“轮”和“盘”的残笔,中间那个字彻底烂了,往下滴着粘稠的黑液。
我踩进去时,脚底的暗金甲胄烫了一下。
“回来。”殿深处有个声音说。
慢悠悠的,像老僧入定,但尾音往上挑着,藏着钩子。
“把生死簿放回原位,我让你投个好胎。三品以上世家,灵根上等,一世荣华。”
“赵三娘呢?”我问。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
“……谁?”
“你脚踝上那根红线,串的铜钱不止一枚吧。”我在殿门内站定,左手还攥着生死簿,封面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痂,“第一枚刻着赵三娘。你替她篡命格,篡失败了,她魂飞魄散。第二枚——”
殿里的蜡烛突然全灭了。
不是风吹的,是那片黑暗主动吞了光。
我的暗金甲胄在黑暗里亮起来,像唯一活着的眼睛。
“第二枚刻着我自己。”我说,“鬼墟之主,你在生死簿上改过我的命。”
黑暗里没人答话。
但我听见什么东西从高处滴落,一滴,两滴,节奏均匀,像座漏水的钟。
“无命道体写在生死簿上应该是空白。”我往前走,甲胄上的光照出脚下的路——青石板,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全是封印用的,“但你改过之后,那页空白上多了一行字。”
我站住了。
脚下那块青石板的符文比其他地方都新,刻痕里还渗着暗绿色的汁液,像刚刻不久。
“阳寿七十二,心肺衰竭。”我把生死簿翻到那一页,暗金光照上去,“你让我死得这么普通,是怕引起诸天注意吧?一个无命道体,死得像凡尘里的蚂蚁,天道不会查,其他墟界也不会管。”
黑暗突然收缩了。
从殿顶往下压,带着股腐朽的腥气,像万年的尸水浇下来。
我抬手撑住那片黑暗时,腕上的甲胄裂开了一道纹。
“聪明。”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着回音,“但你只猜对了一半。”
殿顶炸开了——或者说,殿顶根本不存在。
上方是无垠的幽绿虚空,虚空中悬浮着一面巨大的轮盘,六道弧光从轮心射出来,每一道都捆着密密麻麻的魂影。
那些魂影在弧光里挣扎,嘶吼,融化,重组,永无止境。
六道轮回盘。
而轮盘正中央,站着一个穿白袍的男人。
他很高,瘦得像根枯竹,袍子底下一截白骨脚踝露在外面,踝上密密麻麻缠满了红线和铜钱——成千上万枚,每一枚都刻着名字。
“你猜我改了多少人的命?”他低头看我,脸上没有五官。
整张脸是平的,像被人用刀削去了一切起伏,只剩一张白皮绷在颅骨上。
“赵三娘是第九千四百二十七个。你——”
他抬起手。
那只手也是白骨,指节缝里夹着一支笔,笔尖滴着黑墨。
“你是第九千四百二十八个。”
我从六道轮回盘的倒影里看见自己——暗金色的甲胄已经覆到肩了,但肩头的位置在震颤,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甲胄下面挤出来。
第一世渡道的封印在松动,但松动得太快了,快得像有人故意在拆。
“你不用挣扎。”鬼墟之主的声音平静下来,白袍在幽绿虚空里飘动,像面招魂幡,“你每觉醒一世,轮回盘就吞噬一世。你以为你在渡生?你在替我喂饱这头畜生。”
他指的是六道轮回盘。
那面巨轮突然加速转动了,六道弧光扭曲成麻花状,捆在里面的魂影成片成片碎裂,碎片被轮心吸进去,碾磨,重铸,再碾磨。
“看见了?”鬼墟之主落到我面前,那张白脸凑近了。
没有五官,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这面盘撑不了太久了。混沌本源快耗尽了,九墟轮回一次比一次短,上一次是九千七百年,这一次——我算过,最多八千三百年。”
他手里的笔抬起来,笔尖抵住我额前的甲胄。
“但如果有无命道体的魂核投进去,”他压了压笔尖,“六道轮回盘能再撑三万年。三万年!我可以再改九万个人的命,够我修成真正的生死大道。”
我额前的甲胄被他笔尖抵得凹陷下去。
暗金色的纹路在那一小块上疯狂闪烁,像濒死的萤火虫。
“你改命是为了修大道?”我的声音很稳,但胸腔里那颗魂核在颤——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第一世的记忆在拼了命地往外涌,堵都堵不住。
“不然呢?”鬼墟之主歪了歪头,白皮上终于鼓起两个眼珠的形状,隔着皮肉转动着,“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慈悲?众生?可笑。众生不过是六道轮回的燃料,烧完了再抓一批进来,永永远远——”
他的眼珠停住了,对准我。
“等等。你为什么……不怕?”
我笑了一下。
甲胄上那道被笔尖抵出的凹痕突然弹了回去,暗金色的光暴涨一瞬,把他逼退了半步。
“因为我想起来了。”
我把生死簿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本来是空白的,现在我自己的血渗进去之后,那一页开始浮现新的字迹——不是古篆,是我自己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孩子。
“第一世渡道,以身镇九墟,拆魂十散。他把记忆封在十件东西里,每一世觉醒一件。”
我抬头看他。
暗金色的光从我的眼睛里溢出来,把那张白脸照得微微透明。
“这一世,封着我记忆的东西是生死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