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
那声音从浓雾里渗出来,像湿透的裹尸布贴着皮肤滑过。
我抬头,看见一张惨白的脸悬在半空,眼窝里两簇幽绿的火,手里托着一本泛黄册子——封皮上三个古篆:生死簿。
“姓名。”
“叶归墟。”
鬼差低头翻了一页,指尖划过纸面时发出砂纸磨骨的声响。
他哼了一声。
“凡籍,阳寿七十二,死于心肺衰竭……不对。”他猛地抬眼,那两簇绿火突然暴涨,“没有命格?”
身后的锁链哗啦响动。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腕上缠着铁锈色的链子,另一端没入浓雾深处,拖动时有无数细碎的哀嚎顺着链身传上来。
“又是一个废魂?”左侧传来沙哑的声音。另一个鬼差从雾里探出半截身子,骷髅脸上挂着半腐烂的皮肉,“送血海里填窟窿吧。”
“等等。”第一个鬼差又翻了两页,册子自动哗哗作响,最后停在一面空白上,“道根记录为零,诸天感应为零……呵,无命道体?”
他笑了。
那笑声像指甲刮过棺盖。
“传说中超脱轮回的命格?”他把生死簿凑近我脸前,“可我怎么看,你就是一个魂魄都快聚不拢的可怜虫。”
我想开口,喉咙里却涌出一股腥甜。
低头看时,发现自己从胸口往下开始透明了——淡青色的魂体正在溃散,边缘像被火燎过的纸,一点点卷曲,剥落。
“黄泉路上没吃没喝,虚的吧?”第二个鬼差飘过来,伸手戳了戳我的肩膀。
他的指尖直接穿了过去。
“啧,再过半个时辰连魂核都保不住。到时候……”他凑到我耳边,腐肉的气味直冲鼻腔,“连投胎做畜生都没资格。”
身后的锁链猛地一拽。
我踉跄着往前扑倒,膝盖砸在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地面上,又冷又硬,像万年不化的冰。
“走。”第一个鬼差挥了挥手,生死簿合上时拍出一阵阴风,“送血海。这种废物留在黄泉路上都碍眼。”
链子绞紧。
我感觉到魂体里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出来——像是骨头被人一根根抽出,但又比那更疼,是魂魄本身的撕裂。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只有那两簇绿火还亮着,像野兽盯着猎物咽气。
“等……”我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等什么?”鬼差低头看我,绿火里映出他嘴角的讥诮,“等你的命格来救你?别做梦了,我在这黄泉路上渡了三万年亡魂,什么命格没见过。天煞孤星,九阴绝脉,混沌灵根……全在生死簿上记着呢。唯独你这种——”
他翻开册子,把那页空白怼到我脸上。
“连一笔都留不下的废物。你说你是无命道体?”他嗤了一声,“我还说我是天道化身呢。”
第二个鬼差已经在解我腕上的锁链了。
铁环松开的一瞬,我感觉自己像被丢进沸水里的雪,整个魂体从边缘开始剧烈蒸腾。
“等等……”我又说了一遍。
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因为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烧起来了。
很烫,像吞了一块炭,但那炭是凉的,冰得刺骨。
“喊什么喊。”第一个鬼差不耐烦了,抬脚要踹。
他的脚穿过我的腹部时,我看见了——他的脚踝上缠着一根红线,红线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钱,铜钱上刻着两个字:篡命。
我不认识那两个字。
但“篡命”这个念头冲进脑海时,胸口的冰凉突然炸开了。
“你改过生死簿。”
我说。
鬼差僵住了。
“……什么?”
“你脚踝上那枚铜钱。”我盯着他,“是篡命司的东西。每一笔篡改都在铜钱里留下痕迹,你的那一枚……刻的是‘赵三娘’三个字。你在帮一个叫赵三娘的亡魂改命格,让她——”
“闭嘴!”鬼差扑过来。
他的鬼爪直接掏向我的胸口,那五根枯骨插进魂体时,我听见自己碎裂的声音,但更清晰的是另一个声音——胸口的冰凉碎了,像蛋壳裂开,里面有什么东西挣扎着要出来。
血。
我的魂体本该没有血。
但那东西刺穿我时,真的有血溅出来了——暗红色的,带着一点金芒的末梢,溅上了他托着的生死簿。
那页空白开始发烫。
“什么?!”鬼差猛地缩手,但已经晚了。
我的血渗进纸页,像种子扎进土壤,一条条金色的纹路从血点中心蔓延开来,瞬间爬满了整面。
纹路交织,纠缠,最终凝成一行行古字——
第一世。
渡道。
后面密密麻麻的文字,我只看清了开头一句:“吾名叶归墟,以身镇道,拆魂十散……”
鬼差的脸扭曲了。
那张惨白的面具从中间裂开,露出底下真正的面目——一张布满褶皱,眼睛被针线缝住的老脸。
他捂着头尖叫。
“不可能!生死簿上不可能有前世记录!轮回清零!一切清零!你到底——”
我腕上的锁链彻底崩碎了。
那些铁锈色的环片落地时化作黑灰,被不知从哪来的阴风吹散。
我的魂体不再透明了,从胸口那处伤口开始,暗金色的光芒一点一点填充进来,像是有人拿着笔,一笔一笔把我重新描出来。
第二个鬼差已经在往后退了。
他脚底的雾被踩出一个又一个漩涡,那是他在逃,但逃不出去——黄泉路只有一条,前后都是无尽浓雾。
“篡命司……”我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是我的。
或者说,不只是我的。
有另一个人的嗓音叠在我的嗓音上,苍老的,年轻的,男人的,女人的……十重音浪叠在一起,震得脚下的路都在颤。
“篡改诸天命格,妄动六道轮回……你可知罪?”
鬼差瘫在地上。
他缝着眼睛的线崩开了,露出两只空洞洞的眼眶,里面淌出黑水。
“饶……饶命……”
我走到他面前。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黄泉路就亮起一点金芒,像有人往这亿万年的幽冥里点了一盏灯。
“你的命,不在我手上。”我低头看他,或者说,低头看我自己的手。
那只手从指尖开始覆上一层薄薄的暗金色甲胄,纹路古朴,像某种早就遗失的图腾。
“在赵三娘手上。你篡了她的命格让她魂飞魄散,她若原谅你,我不管你。她若不……”
我抬起手。
指尖凝出一枚暗金色的印。
“你欠她什么,我替她收什么。”
鬼差疯狂地摇头,黑水甩得到处都是。
“我可以改回来!我现在就改——生死簿给我——”
他扑向地上的册子。
但在他的指尖触到封皮之前,册子自动翻开了。
那页染血的纸发出刺目的光,光柱冲天而起,浓雾被撕开一条裂缝,裂缝深处——
一个女人的脸。
惨白的,模糊的,但嘴角在动。
“——还我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