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药王谷口的石碑时，姜绾正把最后一枚铜扣系好。谢无涯站在马旁没动，玄色衣角沾了露水。她低头看自己袖口那道新缝的暗纹，心里OS：这针脚歪得像蚯蚓爬，春桃肯定又要笑我。
她抬脚踩上马镫，动作比前几日稳了许多。三日前谢无涯服下第二阶段解药，体内游窜的毒线退去大半，只剩心脉深处一点顽固的寒意盘踞不动。柳如烟说这已不妨事，一年半载内不会发作。
马背微晃，她顺势靠进谢无涯怀里。他手臂环上来的一瞬，她听见头顶风声里夹着一声极轻的“抓紧”。她没应声，只把脸往他肩窝偏了偏。阳光晒在发顶，暖得人想打盹。
谷口那棵老银杏树下站着个鹅黄衫子的身影。柳如烟两手空空，风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姜绾心里OS：她该不会真打算就这么干站着送我们走吧？
队伍行至树前停下。柳如烟几步上前，塞过来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姜绾接住时差点脱手，布料底下硬邦邦的，像是裹了一堆药丸。你男人的毒根虽然没清干净，但一年半载死不了。够你们找到谢叔叔遗骨了。她说话还是那副冷硬调子，眼神却没看姜绾。
姜绾捏了捏布包角，十颗护心丸。她郑重地道了谢。柳如烟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又走到谢无涯那边。她递过去一坛酒，泥封都没拆。养伤的。少喝点，喝多了发汗。谢无涯接过，说了声“多谢”。
姜绾偷偷瞄他表情。他脸上一丝波澜也无，可她分明听见他心底一句：比上次给的分量重了两钱。她差点笑出声。柳如烟要是知道这人都把她藏私货的习惯记进了账本，怕是要当场掀坛子。
柳如烟背过身去摆手。走吧走吧。下次来记得带京城点心，敢带甜的就下毒。她声音扬得高，脚步却没挪。风吹乱了她鬓边一缕碎发，她也没抬手理。
姜绾坐在马上没动。她听见柳如烟心里的声音又酸又软：姐姐，你走了这谷里又要冷清三年。她指尖猛地掐进掌心。不能说破，也不敢说破。这种别扭的温柔一旦被点明，大概就要碎成渣了。
谢无涯轻轻一带缰绳。马儿往前迈步。姜绾最后看了眼银杏树下的身影。那人还站着，背影挺直，像一杆不肯弯的旗。
队伍沿着山道下行。青石板被晨雾浸得发亮，马蹄踏上去有轻微的嗒嗒声。姜绾把布包塞进随身的荷包里，摸到里面还有张叠得方正的纸条。展开一看是柳如烟的字迹：每日午时服一颗，漏服一次我追到京城灌你。
她把纸条折好塞回原处。谢无涯后背隔着衣料传来温热。她小声嘀咕：“你说她干嘛非得写纸条。”他侧头，“怕你忘。”“我又不是猪脑子。”“嗯。”他应得敷衍。
她心里OS：这人现在学会用单字打发我了。从前要问十句才肯答一句，如今三句就能挤出一个音。进步显著，值得嘉奖。她伸手戳他腰侧，他肩膀一僵，没躲。
山风渐大，吹得路边野花乱颤。姜绾忽然想起什么，从荷包里掏出一枚蜡丸。这是昨夜柳如烟追出来塞给她的防瘴气药，拇指大小，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她放在鼻尖嗅了嗅，一股苦涩的草腥味直冲脑门。
谢无涯偏头看她。“怎么？”“没事。”她把蜡丸收好，“就是觉得柳如烟这次没骂我蠢。”“她骂你了。”“啥时候？”“刚才。”他淡淡道，“说你男人快死了还不赶紧滚去挖骨头。”
姜绾愣住，随即笑出声。马背上颠得厉害，她不得不抓住他手臂稳住身形。笑完才发现眼角有点湿。她蹭了蹭脸颊，把脸埋进他背后衣料里。那上面还带着点药香，混着他体温烘出来的味道，莫名让人安心。
前方亲卫拉开距离，官道变得开阔。姜绾回头看了一眼。药王谷的轮廓已缩成远处一片青黛，唯有那棵银杏树依旧清晰。树下那个鹅黄身影竟还立着，像钉在了原地。
她心头一紧。柳如烟心里的声音在此刻钻进耳朵——保重，姐姐。极轻极轻的一句，像羽毛落在水面，连涟漪都来不及荡开就沉了底。
姜绾迅速转回头。她把脸藏进谢无涯背后，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姐姐这个称呼她等了太久。从最初被当情敌防备，到后来并肩熬药守夜，再到如今肯把命脉相关的药丸亲手交付。这份认可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珍贵。
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谢无涯察觉动静，反手握住她手腕。“冷？”“不冷。”她摇头，“就是……有点飘。”他没再问，只是把她的手按在自己掌心多焐了一会儿。
日头渐高，山路两旁的树影拉长。姜绾数着马蹄声打盹。恍惚间听见谢无涯低声问：“睡着了？”她含糊应了句没有。其实早醒了，只是贪恋这片刻安静。
他忽然说：“柳如烟给你蜡丸时，手抖了一下。”姜绾睁眼：“你也看见了？”“嗯。她不想让你发现。”“所以装作不经意塞进来。”“对。”两人同时沉默。
姜绾明白那一下颤抖意味着什么。那是柳如烟第一次目送别人离开药王谷去涉险。从前只有她一个人背着药箱闯江湖，如今换成了她最在意的人。那种无力感大概比亲手割开血管还要疼。
她把下巴搁在谢无涯肩上。阳光照得眼皮发烫。她心里OS：等这事完了，一定要拉着柳如烟去吃遍京城甜食。让她下毒我也全吃完。
官道拐过一道弯，药王谷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姜绾深吸一口气。山风里不再有熟悉的药草味，取而代之的是远处城镇传来的尘土气息。她摸了摸藏在内袋的布包，十颗护心丸硌着指尖。
谢无涯忽然收紧缰绳。马儿停在一处岔路口。左边是通往州府的官道，右边是条窄些的土路。他看向她：“走哪边？”她毫不犹豫指了左边。“大路安全。”“嗯。”他调转马头。
队伍重新启程。姜绾望着前方蜿蜒的道路。这条路通向京城，通向谢家旧宅，通向尚未揭晓的答案。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带来的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风从背后吹来，仿佛还带着银杏叶翻动的沙沙声。她闭了闭眼。柳如烟最后那句“保重”在脑海反复回响。她突然很想回头再看一眼，哪怕明知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她忍住了。有些告别必须背对着完成。她把脸更深地埋进谢无涯的影子里。阳光落在他们交叠的手背上，暖得像要把骨头都晒化了。
马蹄声规律地敲打着地面。姜绾数到第三百六十七下时，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说……她会不会偷偷哭？”谢无涯没回头。“不会。”“为什么？”“她刚往我酒坛里撒了巴豆粉，忙着得意呢。”
姜绾愣了两秒，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惊飞了路边树上的麻雀。她笑得眼泪直流，整个人挂在谢无涯背上直抖。他任她闹，嘴角却微微翘起一道弧度。
前方官道尽头浮现出一座城楼的轮廓。尘土飞扬中，一面绣着“京”字的旗帜隐约可见。姜绾止住笑，望着那面旗帜缓缓升起。她的手指悄悄勾住谢无涯的小指。
谢无涯察觉动作，反手将她五指牢牢扣住。两人谁都没说话。风吹起她的发丝，缠上他的腕骨。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道无法斩断的印痕。
姜绾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用力眨掉那股湿意。不能哭，哭了回去会被柳如烟笑话。她把脸藏得更低了些，只留一抹浅浅的笑意贴在他衣料上。
队伍继续前行。城门口守卫已经开始检查过往商队。姜绾听见远处传来孩童追逐的嬉闹声。她悄悄从荷包里摸出那枚蜡丸，在掌心攥得发烫。
谢无涯忽然低声道：“到了城里先找客栈。”“嗯。”她应着，“要带院落的。”“为何？”“方便你半夜毒发折腾人。”他顿了顿，“不会。”“少逞强。”她戳他后腰，“我可是听说有人曾在冰泉里泡了三天三夜。”
他没反驳。风掀起他额前碎发，露出眉骨那道淡粉色旧疤。姜绾看着看着，忽然凑近咬了他肩膀一口。他身体一僵。“干嘛？”“提前记仇。”她笑嘻嘻，“等你好了再算总账。”
他侧头看她，眼神幽深。她迎上去眨眨眼。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移开视线。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轻快在流动。
官道两侧的树木渐渐稀疏。远处城墙上巡逻士兵的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姜绾最后一次摸了摸腰间玉佩。谢无涯的手始终没松开。
他们离城门越来越近。喧嚣人声扑面而来。姜绾把脸完全藏进他背后，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前方。她的手指在袖中默默数着心跳。
第一百零七下时，她听见谢无涯轻声说：“抓紧了。”她用力点头，五指收得更紧。马蹄踏上进城的石桥，溅起一圈细小的水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