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您好。”栗尚嘴唇微微张开,低头弯腰,脸上挂满了笑容,很是尊敬电话那头的人。
“嗯,嗯。”
“好,嗯,好。”
“好的,好的,多谢书记的关心。”
栗尚唯唯诺诺地挂断电话,把情况向王嫣汇报。王嫣越听脸色越难看,当着工作人员的面发火,骂得贼难听。
栗尚和一众参与清票的工作人员只得默默挨训。这种时候即使再委屈,也只能憋着,不能当面直接反驳王嫣。
“你看看你们,一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点小事都做不好,简直就是浪费国家的钱……国家花钱养你们,还不如养条狗……”
栗尚脸色虽然难看,但能沉住气。年轻一点的干部可就没这个定力,受不了气,个别干部几度想要怼回去,都被栗尚的眼神拦住了。
王嫣见状,骂得更凶了。十分钟,王嫣近乎癫狂式的骂人。
栗尚接到的电话,是县纪委副书记、县监委副主任打来的。
电话那头说他们接到举报,今天隆临镇的选举存在拉票贿选问题,特意打电话核实。
谁举报的?
电话那头没有说,也不会说。
一听拉票贿选,栗尚的第一反应是王魏和易之。因为今天选的只有这两人。
王魏?
只要是隆临镇的干部,都知道他的背景。县里常委领导邹然的秘书下来锻炼,并且现在的书记王嫣是邹然的老婆,这种关系不言而喻,王魏自然也就是王嫣的人。
这样的关系还用得着拉票贿选吗?完全用不着。
所以,仅凭王魏这层关系,就可以排除王魏的可能。王魏的可能性被排除后,显而易见就只剩易之了。
易之这个狗娘养的穷逼,为了当官真是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上面三令五申强调换届纪律,他竟敢公然搞拉票贿选,简直就是目无王法。
到底是穷人家的孩子,逮住机会就会用尽一切办法往上爬,眼里根本没有规矩和原则,全是自己的私心欲望。
栗尚越想越气,心里想着一定要找个机会收拾一下这个不懂规矩的易之。
“栗主席,能查到贿选和举报的人吗?”王嫣脸色阴沉地问栗尚。
会议室坐着几十位人大代表,正等着通报选举结果。现在面临两难,一是组织意图没有实现,另一个是拉票贿选被人向纪委举报。
这两个问题中,第一个问题于王嫣而言,并不重要,里面的缘由她比栗尚清楚得多。第二个问题可大可小,县里若是认真起来,还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书记,是谁举报的,纪委不会透露,他们有着严格的纪律要求。至于拉票贿选的人……”栗尚眼神示意王嫣,此地不适合说话,需借一步说话。
在出去之前,栗尚告诉工作人员,临时接到县里的紧急工作安排,要和书记去处理,让代表们在会议室等会。
栗尚跟着王嫣来到办公室,同时被叫来开会的还有镇长、专职副书记和纪委书记。栗尚建议召开小范围的会议,研究怎么处理这起突发事件。
王嫣的办公室里,氛围不算冰冷。与会的人,只有王嫣和栗尚清楚会议的目的,其他人还不知道,只当这是平常的会议。
见人到齐,王嫣让栗尚把情况向大家通报,让来开会的领导都知晓情况。
栗尚简单明了地通报的情况。
栗尚:“各位领导,县纪委的说要过来了解情况。现在已经在路上了。我们要在他们来之前,拿出一个态度出来,自己内部处理好过交给他们来处理。”
与会的镇长、副书记和纪委书记听闻消息后震惊不已。没想到这种节骨眼上还有亡命之徒为了一己私利铤而走险。
是谁举报,又是谁拉票贿选?这是纪委书记等三人最关心的。三人眼神齐刷刷地看向栗尚,希望能从栗尚这里得到解惑的答案。
栗尚会意,看了一眼王嫣,王嫣微微点头,表示同意栗尚的猜测,让栗尚继续说下去。
得到许可后,栗尚把自己的猜测当成事实说了出来。三人听了栗尚陈述的“事实”后,各自诧异,表情各有不同。
“栗主席,你是说易之拉票被人举报了?有证据吗?”
刚来的镇长显然不太愿意相信易之会做出这样的事。以他自己的了解,易之是一个有想法、想干实事的年轻人,工作上兢兢业业,为人谦和有礼,只是话少一点。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去拉票!
“镇长,没有直接证据指向易之就是拉票贿选的那个人。但只要稍加分析一下就能得出结论。”栗尚把自己对这件事的理解分析给与会的领导们听。
对于栗尚的分析,领导们频频点头,表示认可,栗尚分析得有道理、有逻辑,细听下来,好像还真是那么一回事儿。
“没想到易之竟是这样的人,平时隐藏得太深了。”
“就是,谁能想得到呢。这干部一旦有了自己的私心,真就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可不嘛,高尚的是人,而不是职业。”
与会的领导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着易之。眼见时机成熟,王嫣最终定调,直接拍板要给易之一个处分。王嫣的霸道一言堂,一如既往。她当镇长时,镇长是一把手;她当书记时,书记是一把手。
总而言之,她就是一把手。
王嫣的霸道,没给易之说话的机会,甚至连与易之谈话了解情况,听易之解释的机会都没给。几个人在一起开会,不去调查取证,仅凭一个有道理的分析推断就能作出处分决定。这是权力的任性,把公权力私有化。
王嫣的“建议”,得到了与会人的支持。事到如今,不管对错,一定要赶在县里纪委来之前拿出一个坚决的态度。
于是乎,易之因拉票贿选受到党内警告处分。
此刻的易之,既不知道自己落选,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镇纪委给予警告处分,还在和林麦雨有说有笑,讨论着如何利用镇里的宣传资源为东丘发展乡村旅游宣传造势。
正当两人聊得正起劲时,有工作人员来到易之两人跟前,说让易之去王嫣的办公室,王嫣有事商量。
刚才王嫣和栗尚一起出去,以及后来的镇长、副书记和纪委书记相继被喊出去,这些情况易之是看在眼里的,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事。
现在来叫自己去王嫣办公室,易之猜测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在去王嫣办公室的路上,易之在脑子里演练着各种可能的结果。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一种思维习惯。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脚一踏进王嫣办公室的门,易之就看见刚才出来的几位领导全都在里面,一个个表情严肃,像是赌钱输了几千万一样。
易之礼貌性地向在座的各位领导一一问好,然后在王嫣的示意下坐在栗尚对面,坐在镇长旁边。
易之一坐下,王嫣先是客套几句,然后向易之通报他被处分的决定。
听到自己挨处分,易之既想笑也无语。他妈的,这个世界怎么颠成这样了,我他妈的什么时候去拉票了?
昨晚自己在宿舍睡得好好的,难不成自己梦游出去找代表们拉票?这处分来得莫名其妙。
易之刚想张口质问为什么,就被王嫣堵住。王嫣让易之先出去,他们还有其他事要商量。
易之的话被憋在喉咙,硬是生吞回去,然后愤然离开。
在易之转身离开的背后,王嫣那张白嫩的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工作上光有干劲又如何,责任心强又如何,在体制内混,要的是眼力见,会来事,而不是干劲和责任心,有能力的人多了去,也不见得他们都能当领导。
从王嫣办公室出来后,易之只身一人来到厕所,捧了几把凉水洗脸,让自己冷静下来。易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全是对这个世界的不理解。
为什么?易之想不明白,自己错在哪了。易之不禁问自己,这体制内的权力真的能这样用吗?这还是在一个乡镇。如果大家都这样玩弄手中的权力,那往上……不敢想象会酿成什么样的荒唐结果。
这件事不能就这样算了。
易之捧起一捧水,用力擦亮自己的眼睛。只要有人,就会有利益诉求,不管于公于私,总之是有自己的“私心”。
易之抬手看了一眼时间,自言自语了一句,县纪委的现在应该到了吧。
易之一扫短暂的愤怒,暗自庆幸自己留了一手,心里也就没有做了不地道的事后的惶恐,于是便心安理得。
任何时候,都不要把任何一个人想得太好。
从厕所出来,脑海里回忆起昨晚林江对自己说的话,以及发给自己的视频。视频里那位大少爷,慷慨激昂地像帝王创业前向众人许下诺言,承诺事成之后一定会给众人升官涨薪。
“自己应该要买茅台请林江吃饭。要不是他,自己今天还真就挨处分了,搞不好还会被免职。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冤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