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切进岩台，雾气被撕开几道口子，照得残碑一角泛出青白。陆尘靠着石面坐着，肩膀挨着苏小婉的肩膀，两人都没动。他左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落下来。苏小婉眼皮沉得快合上了，可手指还抠着石缝，指甲边缘崩了一块，她没察觉。
沈流霜背对着他们，锈剑拖地，剑尖沾了露水，在石头上划出一道湿痕。他站的位置比昨夜往后退了半步，不再是死堵着碑前那条路，但也没让出多大空当。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和陆尘、苏小婉的连在一块儿，地上像并排躺着三根柴。
没人说话。
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点铁锈味，又混着草木刚醒的潮气。陆尘嗅了下鼻子，没吭声。他左臂缠着的布条渗出血来，黑血颜色比昨夜更深，几乎发紫，贴在袖口那儿，干一块、湿一块。
苏小婉忽然动了下。
她想撑着坐直，手一软，胳膊打滑，整个人往前一扑，差点栽出去。陆尘侧身扶了她一把，手掌贴在她后背，没用力，就虚顶着。她喘了口气，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还行。”她说。
陆尘点点头，没应话。他知道她不行。她脸色白得像纸灰，呼吸短促，额角全是汗，太阳穴那儿一跳一跳的。但他没拆穿，只是把手收回来，顺手把怀里那半块馍摸了一下，确认还在。
沈流霜听见动静，肩头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他没回头，握剑的手却收紧了，指节泛白，剑柄上的铜环轻轻磕了下石头，发出“铛”一声轻响。
就在这时候，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大地晃，是脚底下的岩石突然抖了下，像有人在底下敲鼓。三人同时顿住。
陆尘抬头，看向中央巨碑。
碑体原本静得像块死物，此刻却从底部开始，浮起一层暗红纹路，像是血管活了，顺着石面往上爬。那些纹路越扩越密，越走越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干枯的树枝在火里炸裂。
“有鬼。”陆尘低声说。
话音未落，轰的一声闷响。
整座石碑猛地一颤，表面裂开数道缝隙，黑雾从缝里喷出来，又浓又急，像井喷。那雾不散，反而往下压，贴着地面横扫，所过之处，青苔发黑，碎石变脆，连空气都像被腐蚀了一样，发出“嘶嘶”的声响。
沈流霜猛然转身。
他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人已经冲到碑前，双手按上碑面，掌心对准那几道红纹交汇处。他牙关咬紧，脸上青筋暴起，灵力顺着双臂涌进碑体，试图压住那股往外冲的浊气。
可那黑雾像是有意识，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碰到皮肤就往里钻。沈流霜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滚下来，身体微微发抖，却没松手。
“撑住！”陆尘喊。
他想站起来，腿一撑，发现左臂伤口被震开了，黑血顺着布条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他没管，只盯着沈流霜。那人双掌死死按着碑，浑身肌肉绷得像要炸开，嘴角已经渗出血丝。
苏小婉也看见了。
她强撑着要往后退，脚下一滑，踩在碎石上，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摔倒在地。右手撑地时蹭破了皮，血混着泥沙糊了一手。她抬头，正看见一股黑雾拐了个弯，朝她这边卷过来，速度极快。
“小心！”陆尘吼。
他扑过去挡，可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沈流霜眼角余光扫到，怒吼一声，猛地将体内最后一股灵力砸进碑底。轰的一声，碑面红纹暴涨，硬生生将那股黑雾逼偏了几寸，擦着苏小婉的衣角扫过去。
雾气掠过的瞬间，她身旁那截断木“咔”地一声裂开，木屑发黑脱落，转眼变成一堆腐渣。
沈流霜自己也被反震得踉跄后退，一步、两步，差点跪倒。他单膝撑地，咳出一口血，脸色瞬间灰败。可他还是撑着站了起来，重新扑向石碑，双掌再次按上去。
“封不住……”他声音沙哑，“这封印……在碎。”
陆尘蹲在苏小婉身边，没再看她，目光死死盯着那块碑。黑雾越来越密，从裂缝里喷出来的速度加快，像有东西在底下推着。碑体本身也开始轻微摇晃，地面裂出细纹，一直延伸到他们脚下。
“你还能撑多久？”陆尘问。
沈流霜没答。他全副心神都在压那股浊气，每一秒都在和往外冲的力量对抗。他手臂上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那是浊气侵蚀的征兆。但他没撤手，哪怕指尖裂开渗血，也没松。
苏小婉撑着坐起来，背靠残碑，呼吸急促。她看着沈流霜的背影，又看看那不断喷涌的黑雾，喉咙发紧。她想动，可腿软得不听使唤，连抬手都费劲。
“陆尘……”她声音发抖，“这雾……不能碰。”
“我知道。”他说。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臂。伤口又裂开了，黑血顺着布条往下淌，滴在地上，和那黑雾接触的瞬间，竟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
但他没动。
他不能动。现在冲上去，只会打乱沈流霜的节奏。那人正在用命压封印，他要是贸然靠近，说不定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黑雾扩散得更快了。
原本只是从裂缝喷出，现在连碑底的地面都开始渗出黑气，像地下有口锅在煮脏东西。雾气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岩台，阳光被挡住，四周一下子阴沉下来。
沈流霜的双臂已经黑到了肘部，他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每一下呼吸都像是在拉风箱。他眼睛死死盯着碑面，瞳孔里映着那不断蔓延的红纹，像是在数它还能撑几息。
“再这样下去……他会死。”苏小婉说。
陆尘没应。他知道。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可就在他准备起身的刹那，异变再生。
碑体突然剧烈震动，比刚才那次更猛，地面裂开一道半尺宽的缝，直通碑底。黑雾像是找到了出口，猛地从裂缝里喷出一股粗柱，直冲天际。
沈流霜被震得双臂离碑，整个人往后摔出去，撞在残碑上，喉头一甜，又咳出一口血。他想爬起来，可四肢发软，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黑雾失去了压制，开始疯狂扩散。
陆尘一把将苏小婉拽到身后，自己挡在前面。他能感觉到那股黑气逼近，带着腐臭和灼烧感，像是活物的呼吸。他左臂的伤口猛地一烫，黑血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别过来！”他低吼。
可那雾不听。
它绕了个弯，朝着三人所在的位置卷来，速度比之前更快。苏小婉想躲，可腿使不上力，只能靠在残碑上，眼睁睁看着那团黑雾逼近。
沈流霜趴在地上，看见这一幕，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怒。他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将体内残存的灵力全部压进掌心，狠狠拍向地面。
轰！
一股寒气炸开，暂时逼退了那股黑雾。可他自己也彻底脱力，手臂垂下，整个人瘫在原地，只剩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黑雾被阻了一瞬，立刻调整方向，再次扑来。
陆尘站在原地，没动。
他能感觉到胸口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在动，像是骨头里埋着的刀在震。左臂的黑血越流越多，滴在地上，和那黑雾接触的瞬间，竟然开始缓慢吸收。
他没管。
他只是盯着那股扑来的浊气，眼神沉得像井底的水。
苏小婉靠在他背后，呼吸急促。她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没出声。
沈流霜趴在地上，抬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警告。
黑雾离得越来越近。
三丈、两丈、一丈……
陆尘终于动了。
他抬起左手，掌心朝外，正对那股浊气。
伤口里的黑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空中划出一道细线。
他没念任何口诀，也没做任何准备。
就那么站着，像一座快要塌的山，却死死挡在两人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