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响了。
不是风摇的轻颤,是被人从根部扯断的脆响,带着铁器撕裂空气的嗡鸣,在死寂的夜里炸开。
苏夜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他没回头,脚跟一碾,人已从院中腾起,踏着墙头瓦片连跃三步,直扑东墙瞭望台。屋内的灯还亮着,竹简摊在桌上,墨迹未干,但他一步也没停。
“敌袭!三点方向!”他吼声如雷,震得城墙上的战士齐齐抬头。
东墙外,黑压压一片影子正从北原山口涌出。不是人,是兽。巨狼、獠牙野猪、背生骨刺的荒犬,成群结队,眼泛绿光,踩着雪地奔来,蹄爪踏地的声音像闷鼓砸在胸口。它们身后,隐约有火把闪动——是人,是黑狼部主力压阵。
“点火堆!弓手就位!”苏夜一脚踹翻火盆,炭火滚落引燃柴堆。火焰腾起,照亮城墙缺口。昨夜刚封的夯土墙被撞开一道裂口,两头巨狼已冲进内区,正朝民居扑去。
“张五叔!带人堵缺口!”他抽出腰间铁剑,纵身跳下瞭望台,落地时灵力灌入双腿,地面震出蛛网裂纹。他冲向左侧那头巨狼,剑锋横扫,斩下狼首。血喷三尺,热雾蒸腾。
右侧那头扑向粮仓,被两名战士用长矛钉在地上,挣扎嘶吼。可还没等他们喘气,第三头、第四头又从缺口挤了进来。
“别恋战!守住线!”苏夜大喝,转身迎向第五头。他剑势沉猛,每一击都带着造化境的灵力震荡,但兽群太多了。它们不畏死,前赴后继,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非要冲进城心不可。
西墙铜铃也响了。紧接着南段传来喊杀声。
“三面攻!”一名战士跌跌撞撞跑来,“蛮兵混在兽群里!他们推着撞木来了!”
苏夜眼神一冷。这不是劫掠,是灭城。
他跃上残墙,举剑高喝:“东墙留三人轮守缺口,其余人跟我来南段!挡不住就死在这儿,也别让他们烧了粮!”
众人应声集结,刚要动身,东墙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吼。
一头足有两丈高的巨狼撞破栅栏闯入,背脊隆起如山,额生独角,双眼赤红。它一爪拍下,直接将一名战士拍进地里,泥土飞溅。战士们纷纷后退,弓箭射在它皮毛上只留下白印。
兽王。
苏夜瞳孔一缩。他立刻催动道心天眼——
【目标:北原荒兽·兽王】
【修为:真武九重】
【弱点:左后膝关节旧伤】
【状态:受控,非自主行动】
受控?苏夜心头一沉。这兽王被人驯过,甚至可能被下了符咒,强行激发凶性。
他不再犹豫,提剑迎上。剑光与利爪相撞,火星四溅。他借力后跃,避开横扫,反手一剑刺向其左后膝。兽王吃痛,怒吼一声,尾巴横甩,将半截断墙扫塌。
苏夜被气浪掀飞,撞在石堆上,喉头一甜,却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撑地站起,正要再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哭喊。
“爹——!”
是苏小暖。
她抱着苏小安从屋里冲出来,脸上全是灰,手臂被碎瓦划出血痕。她死死拽住弟弟,想把他往安全处拖,可苏小安拼命挣扎。
“姐!爹在那儿!”苏小安声音发抖,眼里全是泪,“我……我能帮忙!”
“你才五岁!别过去!”苏小暖咬牙拉他。
可就在这时,兽王猛然转身,盯住了两个孩子。它鼻翼翕张,口水滴落,一步步逼近。
苏夜目眦欲裂:“退后!快退后!”
他拼尽全力冲上前,可兽王速度更快,一爪挥出,劲风将苏小暖掀翻在地。她肩头擦过利爪,顿时血流如注。
“姐——!”苏小安尖叫。
那一瞬间,他挣脱了姐姐的手。
没人拦得住他。他赤着脚踩过雪地,冲到父亲和兽王之间,小小的身体挡在前方。
“不准碰我姐!”他吼着,声音稚嫩却撕心裂肺。
苏夜伸手去抓,却慢了一步。
苏小安双拳紧握,浑身肌肉绷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炸开。一股炽热的气息从丹田冲上四肢百骸,皮肤下隐隐泛起金光。他双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如同炮弹般轰出,双拳狠狠砸向地面。
轰!
地面崩裂,蛛网般的裂缝蔓延十步。一股无形冲击波以他为中心炸开,尘土飞扬,积雪倒卷。兽王被震得后退三步,前肢离地,仰头咆哮。
全场死寂。
苏夜愣住了。他感受到那股气息——纯粹、古老、霸道,来自血脉最深处的力量。荒古圣体,觉醒了,虽然是无意识的。
可代价也来了。
苏小安双拳落地后便软倒在地,金光瞬间消散,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
“小安!”苏夜扑过去,一把将他抱起。孩子体温极高,额头滚烫,嘴唇发紫,已经昏迷。
兽王晃了晃脑袋,似乎也被刚才那一击震伤,低吼两声,竟缓缓后退。其他妖兽见状,也开始骚动,陆续掉头往北原撤去。
黑狼部的火把还在远处晃动,却没有一人敢上前。
赢了?不,只是退了。
苏夜抱着儿子,站在废墟中央,耳边是战士们的喘息和伤者的呻吟。东墙缺口冒着黑烟,南段撞木倒在雪地,西墙警铃仍在轻响。
他低头看着怀里昏睡的孩子,手指轻轻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还有气。
“抬水!清尸!封墙!”他沙哑下令,“重伤者送医棚,轻伤自己包扎。所有能动的人,半个时辰内把东墙缺口垒起来!谁也不准睡!”
战士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开始行动。有人默默搬来石块,有人割下布条给同伴裹伤。没有人说话,只有工具敲打声和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
苏小暖爬过来,跪在弟弟身边,一手扶着他肩膀,一手抹去脸上的血和泪。“他会没事的,对吧?”她抬头看父亲,声音发颤。
苏夜点头:“会的。他是荒古圣体,扛得住。”
他说得平静,可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这种爆发有多伤身。五岁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荒古圣体的全力释放,透支的是本源精气。
他脱下外袍裹住苏小安,快步往居所走。小暖紧跟在侧,手臂还在流血,却一声不吭。
回到屋内,他把孩子放在床上,取出药箱,用温水清洗伤口周围,敷上止血草粉,再用布条缠紧。没有灵丹,没有秘术,只有最普通的处理方式。他不敢乱用手段,怕伤及孩子经脉。
小暖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弟弟的手。“他刚才好厉害……”她低声说,“像神一样。”
苏夜没答。他坐在桌旁,盯着那卷《基础引气诀》。墨迹早已干透,可明日要教的内容,再也用不上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巡逻的战士换岗。他听见有人低声问:“城主呢?”
“在屋里,守着小少爷。”
“……那孩子,真是打出裂地那一拳的?”
“亲眼看见的。拳头砸下去,地都炸了。”
“荒古圣体……是真的?”
声音远去。
苏夜闭了闭眼,起身走到窗前。北方山谷仍有火光,不多,但没灭。黑狼部没走,他们在等,等下一次进攻。
他掌心贴在窗框上,灵力微探。地面震了半寸。地下三尺,无动静。矿道口依旧封死,暗哨未动。
可他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来。
屋内,小暖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弟弟的手。苏小安呼吸渐渐平稳,烧也退了些,可脸色依旧苍白。
苏夜坐回床沿,轻轻拍了拍孩子的额头。
门外,铜铃又被风吹了一下,轻轻一晃,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他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