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推开居所的门，肩上的灰土簌簌落在门槛边。他没回头去看墙外渐暗的天色，径直走到水盆前蹲下，撩起冷水泼在脸上。毛巾擦过额角时，指腹蹭到一道干涸的血痕，是昨日北坡滚石溅起的碎石划的。他没管，拧干布扔进盆里，起身脱下外袍，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粗布中衣。
屋外传来脚步声，轻重不一。大的那个落地沉，小的那个蹦跳着走，踩得院中碎石咯吱响。
“爹！”苏小安先冲进来，手里攥着半截木棍，“我们能开始了吗？”
苏小暖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两块青石板，发梢沾着草屑。她没说话，把石板轻轻放在院中空地上，退后半步站定。
苏夜嗯了一声，走到两人中间。他低头看了看那两块青石，边缘磨得光滑，显然是常被人搬动。他蹲下身，掌心贴地，灵力微吐，地面震了半寸，石板稳稳嵌入土中。
“坐。”
两个孩子并排坐下。苏小暖双手叠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苏小安却歪着身子，手里的木棍在地上乱画。
苏夜盘腿坐在他们对面，闭眼三息，再睁眼时目光已沉下来。
“今天教你们第一件事——怎么‘接’这天地间的气。”他说，“不是抢，不是吸，是接。像伸手接雨滴一样，慢、准、稳。”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指尖微微张开。一道极淡的气流从他指缝间升起，绕着掌心打了个旋，又落回掌中。
“看清楚了？”他问。
苏小暖点头。苏小安盯着那只手，把木棍丢到一边，学着抬手。
苏夜没让他试，转头对苏小暖说：“你来。”
苏小暖闭上眼，呼吸放慢。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随即静住。大约半炷香时间过去，她头顶的发丝忽然轻轻扬起，像是被风吹动，可院子里一丝风也没有。
苏夜眼角一跳，立刻抬手在三人周围布下一层薄结界。灵气波动被压住，院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别贪。”他声音不高，却让苏小暖猛地一震，“气进了，守住丹田，别让它往上冲。”
苏小暖咬住下唇，额角渗出细汗。她双手缓缓收回，抱在胸前，呼吸渐渐平稳。当她再睁开眼时，瞳孔深处闪过一抹银光，转瞬即逝。
苏夜看了她一眼，没夸，只道：“稳得住就行。”
接着他转向苏小安：“轮到你。”
苏小安咧嘴一笑，直接站了起来，双臂一张就要运气。
“站桩。”苏夜打断他，“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落脚心。”
苏小安照做。刚站定，体内就涌起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脑门。他脸一下子涨红，拳头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
“呼——”他喘了口气，双拳突然亮起赤光，脚下青砖咔地裂开一道缝。
苏夜一步上前，左手按在他后颈，右手贴其背心，灵力缓缓注入。那股暴烈的劲气在他引导下顺着脊柱下行，最终沉入丹田。
“力自地起，根在脊骨。”他重复了一遍口诀，“再试。”
苏小安深吸一口气，重新站定。这一次他没急着运气，而是先感受脚底传来的凉意。三息后，他缓缓提气，双臂平举。体内的热流依旧汹涌，但不再乱窜，而是沿着一条模糊的路径缓缓流动。
苏夜松开手，在旁盯着。直到苏小安完成三个循环的吐纳，双脚始终未移，气息虽粗却未散，这才微微颔首。
“今天就到这里。”
苏小安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把汗：“我能劈木头了吗？”
“等明天。”苏夜说，“你现在经脉还没撑开，硬来会伤身。”
苏小安撇嘴，但没反驳。他爬起来，跑到院角那根碗口粗的枯木前，围着转了两圈，又不甘心地踢了一脚。
苏小暖没动。她坐在青石上，指尖轻轻点着膝盖，似乎还在回味刚才那股流入体内的清凉之感。过了片刻，她抬头看向苏夜：“爹，我还能再练一会儿吗？就一小会儿。”
苏夜看着她，片刻后点头：“一刻钟，不能再多。记住，意守丹田。”
苏小暖应下，闭目调息。这一次她没有急于引气，而是先稳固自身节奏。大约十分钟后，她周身再次泛起淡淡银辉，比之前更稳，也更久。
苏夜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她发梢上。那里有几缕头发无风自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知道，先天道胎正在苏醒，只是还差一个契机。
另一边，苏小安也没闲着。他捡起那根木棍，模仿着昨日看到的战士动作，一招一式地比划。虽然笨拙，但每一击都带着一股蛮劲，砸在地上咚咚作响。
苏夜走过去，纠正他的马步：“脚再开一点，膝盖别超过脚尖。”
苏小安照做，重新扎了个马步。这一回稳多了，哪怕原地跳了两下也没晃。
“不错。”苏夜难得说了句肯定的话。
太阳慢慢偏西，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苏小暖收功睁眼，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清亮。她活动了下手腕，走到苏小安身边：“我陪你练。”
“你行吗？”苏小安咧嘴，“别一会儿又说我太重吓到你。”
“试试看。”苏小暖站定，摆出防御姿势。
两人你一拳我一脚地练起来。起初苏小安还收着力，后来见姐姐真能接下几招，便渐渐放开。一次横扫腿过来，苏小暖侧身避让，顺势抓住他脚踝一扯，苏小安踉跄两步才站稳。
“嘿！你偷袭！”他叫道。
“是你自己站不稳。”苏小暖淡淡回了一句，嘴角却微微翘起。
苏夜靠着门框站着，没拦也没劝。他看着两个孩子你来我往，动作虽稚嫩，但已有几分模样。尤其是苏小安那一身力气，哪怕没修炼过，也能震得地面微颤。而苏小暖的灵觉愈发敏锐，刚才那一抓的时机，精准得不像十二岁的孩子。
日头落尽，最后一点余晖照在院中那棵新栽的小树苗上。枝叶轻摇，影子扫过青石板。
苏夜转身走进屋内，从床底拖出一个旧木箱。打开后取出一块黄麻布包着的东西。他一层层解开，露出一卷竹简。上面字迹工整，是他亲手誊写的《基础引气诀》，每一页都用油纸封好，防潮防损。
他把竹简放在桌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秃笔和一方墨块。磨了几下，蘸墨在空白页上写下明日要教的内容：**引气九轮法**。
写完放下笔，他走到窗前。
窗外，苏小安正追着苏小暖绕圈，嘴里嚷着要报仇。苏小暖边跑边回头，发带松了也没管。两人笑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在院子里一圈圈荡开。
苏夜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他袖口的破线头。他抬起手看了看，那道昨日被铁片划破的口子已经结痂。他没去碰，只是静静望着院中那两个身影。
他们还在闹。
一个追，一个躲。
一个喊累，另一个偏不让歇。
直到苏小安扑空摔进草堆，仰面躺着喘气。苏小暖走过去，伸手拉他起来。他没马上起来，而是躺在那儿指着天空说：“姐，你看，星星出来了。”
苏小暖抬头。天幕刚暗，第一颗星悬在东边，亮得刺眼。
屋里，苏夜仍立于窗前。
他低声说：“只要你们能走在我前面……这世道，也不算太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