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荒城的墙头还冒着余烟。焦土味混着血腥气,在冷风里飘得老远。苏夜站在西坡断口处,脚边是半截烧塌的木梁,手里攥着一块碎裂的雷符残片。
他没说话,只把符片翻了个面,指腹蹭过上面被火燎黑的刻痕。
拓跋野从北坡下来,靴底踩碎了一地冻渣。他右臂缠着布条,血渗出来一点,在灰布上洇成暗红斑。走到近前,喘了口气:“人清完了。三十七具兽尸,全埋了。毒灰深埋三丈,加了石灰。”
苏夜点头,把符片丢进怀里。
“张五叔的坟也立了。”拓跋野又说,“秦姨送了件旧袄,裹着下葬的。”
苏夜眼没抬,只道:“记工册上,多加一功。”
两人并肩往主墙走。路上没人说话。几个守夜的汉子靠在墙根打盹,脸上沾着灰,手还握着矛杆。南段那道新垒的夯土墙裂了尺长一道缝,风吹进来,呼呼作响。
主墙上,荒城智者 already 在等。老头披着件旧皮氅,手里捏着一截炭笔,面前摊开一张粗麻布图。他见苏夜来了,抬手点了点图上东高地的位置:“雷符阵这次炸得猛,可引信太密,一处爆了,连着全炸。敌人要是分波来,第二拨就能踩着空档冲进来。”
苏夜蹲下身,手指顺着图上标出的防线划过去。从东高地到北坡,再到南段虚营——现在已不是虚营了——每一段都用不同颜色的线圈了出来。
“北坡陡,滚石槽可以挖深些。”智者继续说,“我让几个老匠人看了地形,底下是硬岩层,凿起来费劲,但一旦做成,推一块就砸一片。南段低洼,挖陷坑群最稳当。十步一个,底下插尖桩,盖草覆土,外人看不出破绽。”
苏夜盯着南段那块区域,问:“材料呢?”
“木料从废棚拆,石头得去岭西采。”智者说,“运一趟要两个时辰,人手紧。”
拓跋野插话:“蛮族那边还能抽二十个壮劳力。我带人轮班上山,一天两趟不成问题。”
苏夜站起来,望向远处林子。林子静得很,连鸟声都没有。他知道那不是安静,是压着的动静。
“那就干。”他说,“北坡滚石槽今晚必须见雏形,南段陷坑群明早前完成第一列。东高地雷符改双层引信,旧的做诱爆,新的藏底下一排,等敌人踩实了再炸。”
智者点头,在图上补了几笔。
“还有哨台。”苏夜说,“瞭望台不能只有一个。东、南、北三面各立一座,高度不必高,但视野要能交叉照应。谁当值、怎么传信,今天就得定下来。”
拓跋野应了一声,掏出腰间小刀,在掌心划了道记号:“我亲自盯北坡采石队,顺带把轮值表重新排一遍。半日值守,半日歇,不许连轴转。”
苏夜看了他一眼:“你右臂这伤……”
“皮肉伤。”拓跋野打断,“不影响抡锤。”
三人沿着主墙往议事棚走。路上遇到几个搬运石料的民夫,见他们过来,停下脚步行礼。苏夜没停,只抬手示意继续。进了棚子,智者把布图钉在木架上,用石块压住四角。
“训练也得跟上。”苏夜说,“光有工事不够。敌人要是半夜摸上来,战士睡死过去,再好的陷阱也白搭。”
“我已经想好了。”智者说,“每天黄昏后练半个时辰。先练警戒信号:火为警,铃为安,鼓为援。再练缺口封堵,三人一组,一人放滚木,一人投石,一人持盾顶前。最后是阵法走位,弓手和矛手怎么换位,刀盾兵怎么接应,都得走熟。”
苏夜点头:“你来教。挑十个脑子活的,先学会,再让他们带别人。”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一名守卫探头:“东高地那边,第一批新雷符送到了。”
“我去看看。”苏夜起身。
拓跋野跟着往外走。出了棚子,风更大了些。两人一路无话,直奔东高地。守卫正在清点箱子,打开一盒检查火药成色。苏夜接过一枚雷符,拇指抹过引信头,又凑近闻了闻。
“这批比上次干。”他说,“受潮少,炸得稳。”
守卫点头:“都是新做的,密封严实。”
苏夜把雷符递回去:“今晚全部换上去。旧的收好,留着做诱饵。”
他转身下了高地,朝南段走去。那边已有七八个人在挖坑,铁镐砸进冻土,火星四溅。一个老工匠蹲在边上画线,每十步钉一根木桩。
“按这个间距来。”苏夜站到坑边,“深八尺,底铺尖桩,横竖交错。上面用横木撑住,再覆草盖土,踩上去要像平地一样。”
老工匠应下,挥手让人继续。
拓跋野看着坑,皱眉:“要是敌人绕后呢?从西坡斜插进来,直接扑议事棚。”
“西坡也得设绊索。”苏夜说,“不用深坑,拉铁线,离地半尺,漆黑难辨。再挂铜铃,一碰就响。另外,夜里巡逻加一岗,双人同行,前后相隔五步,互相照应。”
两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一段刚修补的矮墙。几个战士正在加固垛口,搬石头的搬石头,和泥的和泥。苏夜停下,抓起一把新泥看了看。
“黏性够。”他说,“但干得慢。加些碎草进去,防裂。”
旁边一名年轻战士抬头:“苏先生,我们……真能守住吗?”
这话一出,周围人都静了。
苏夜没立刻答。他把泥团揉了揉,随手拍在墙上,压实。
“昨天那一波,你们都看见了。”他声音不高,也不低,“它们专挑薄弱点打。南段、东高地、北坡断崖,全都试了一遍。这不是乱冲,是探我们的底。”
他转过身,看着那群战士:“敌人想知道我们还有多少力气,防线哪里最弱。现在它们知道了。下次来的,就不会只是兽群。”
众人沉默。
“所以现在不是问能不能守。”他说,“是必须守。我们往后退一步,身后就没地方可退。粮仓、医棚、住人的屋子,全在这圈墙里。你想睡个安稳觉,想让孩子喝上一口热汤,就得把这道墙,变成它们撞不破的铁壁。”
没人说话,但有人握紧了手里的工具。
拓跋野咳了一声:“从今天起,所有战力编成三队。第一队值守,第二队轮休,第三队训练。我亲自带操练,动作不达标,饭都不准吃。”
苏夜点头:“今晚开始演练。我也会在场。”
他最后看了一遍南段工地,转身朝西坡走去。太阳偏西,影子拉得老长。风卷着灰,在墙根打着旋。
到了西坡边缘,他停下。这里视野开阔,能看清大半个荒城。北坡采石队正往下运石头,一队人扛着原木从东边回来,南段的陷坑已见雏形。几名战士在空地上走位演练,进退有序。
智者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他身后半步。
“你刚才说得对。”老头低声说,“敌人试出了弱点。但我们也在变强。”
苏夜望着城墙的方向,没回头:“还不够。它们再来,不会给我们重修的机会。”
“所以得赶在它们来之前,把所有漏洞补上。”
“是。”
两人站着,都没再说话。远处传来铁镐敲击岩石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在给时间打节拍。
太阳落下去一半。荒城的影子越来越长,盖住了新挖的坑、新垒的墙、新布的防线。
苏夜 finally 转身,朝居所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稳,肩上落着一层薄灰。衣角被风吹起,露出腰间别着的一把短刃,刃口有些磨损,但寒光未褪。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可什么也没发生。
风还在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