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刚停,天边泛出灰白。苏夜靠在床沿闭眼养神,铁剑横放在膝上,手指还搭在剑柄。屋外静得能听见冻土回缩的轻响。
他没睡着。
耳中嗡鸣未散,那是大战前的死寂。他知道黑狼部不会等太久。
可就在这时,胸口一紧,像被粗绳勒住。他猛地睁眼,道心天眼瞬间弹出——
【危险预警:杀意波动,来源不明,数量极多】
他翻身站起,撞开房门冲上高台。
东高地雷符阵还在,北坡尖桩埋得结实,南段虚营火堆余烬未冷。整座荒城如弓在弦,只待敌来。
但他脚底刚踏上墙头,远处林子炸了。
不是人声,是兽吼。
低沉咆哮从北岭深处滚出,一声接一声,震得地面微颤。紧接着,枯树倒折的脆响连成片,黑影翻涌而出,如潮水般扑向城墙。
狼群。
不是寻常野狼,个个肩高过人,獠牙外露,皮毛灰黑发亮,四肢肌肉虬结。跑在最前的一头足有牛犊大小,额生骨角,眼泛赤红。
“兽潮!”瞭望台哨兵嘶喊出声。
拓跋野从西坡奔来,战斧扛肩,脸色骤变:“不是黑狼部!是北原荒兽!”
苏夜盯着那头巨狼,道心天眼扫过——
【目标:荒原巨狼】
【修为:真武境初期】
【弱点:左后腿旧伤未愈,行动略滞】
他立刻传令:“点燃烽火三连焰!所有战力回防主墙!东高地准备引雷!南段即刻加固!”
号角呜咽响起,原本分散各处的战士迅速集结。弓手跃上墙头,石队拖出滚木礌石,刀盾兵列阵于缺口前。
第一波兽群撞上东高地雷符阵。
轰!轰!轰!
三十处引线接连引爆,火光冲天而起,黄土炸开,碎石飞溅。冲在前头的十几头铁鬃狼当场被炸成焦尸,后面的却毫不退缩,踩着同伴尸体继续猛扑。
“压不住!”老李大吼,“它们不怕死!”
苏夜跃下高台,直奔南段。
那里本是虚防,只留几人看守。可眼下,一头荒原巨狼已撞塌半截矮墙,带着五六头铁鬃狼闯入内区,直扑粮仓方向。
“拦住它!”苏夜拔剑疾行。
一名老兵挺矛迎上,被巨狼一爪拍飞,撞在棚屋柱子上,口吐鲜血倒地不起。另两人合力举盾,刚撑了一瞬,盾牌碎裂,双双后退数步,虎口崩裂。
眼看妖兽就要冲进储粮窖,一道小身影突然从侧巷冲出。
是苏小安。
他手里攥着一根掉落的长矛,脸绷得发白,脚步却没停。他把长矛往地上一顿,大喊:“不准过去!”
巨狼低吼,转头盯住他。
苏小安没动,手心全是汗,但握矛的手没松。
就在这一瞬,苏夜赶到。
铁剑横斩,划过巨狼脖颈。那畜生反应极快,偏头闪避,剑锋只削下一片皮肉。腥血喷出,巨狼怒啸,转身扑来。
苏夜不退反进,一脚踹翻旁边水缸,借着水流滑地之势侧身切入,剑尖顺势捅进它左后腿旧伤处。巨狼吃痛跪地,苏夜旋身抽剑,反手劈断其喉管。
扑通一声,巨狼倒地。
其余铁鬃狼见首领毙命,攻势稍缓。战士们趁机围上,乱矛齐下,将剩余妖兽尽数击杀。
苏夜喘了口气,低头看儿子。
苏小安还站在原地,长矛拄地,肩膀微微发抖。
“怕吗?”苏夜问。
“怕。”他点头,又抬头,“但我不能跑。”
苏夜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说话,只把铁剑递过去:“拿着,守好这段墙。”
小安双手接过,站到缺口边上。
拓跋野带人赶来,见状咬牙:“你让娃上阵?”
“他不上,谁上?”苏夜抹去脸上血污,“我们挡得住一次,挡不住两次。荒城没人可以躲。”
拓跋野沉默片刻,拎起战斧:“我带人去东高地压阵。”
苏夜点头,正要开口,忽听上方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是瞭望台。
他抬头,只见翼蛇残影掠过夜空,蛇尾甩断绳索,哨杆倾斜欲倒。一名哨兵摔在台下,胸前插着半截断矛,气息微弱。
信号断了。
前线看不见全局,各段只能凭本能应战。
苏夜立即吹响铜哨,三短一长——紧急调度令。
不多时,苏小暖出现在巷口。她怀里抱着册子,指尖冻得发紫,却走得稳。
“东高地火势压住了,伤亡三人。”她语速快,“西坡无异动,南段缺口已封,但粮仓外墙受损,需加护板。医棚腾出来了,秦姨她们正在搬药。”
苏夜听着,目光落在她身上:“哨台没了,你怎么知道情况?”
“我派小安带人去各点确认。”她说,“按咱们定的暗号,火为警,铃为安,鼓为援。他刚回来报信,我就来了。”
苏夜看了眼远处仍在燃烧的东高地,沉声问:“伤亡名单呢?”
她翻开册子,声音低了些:“阵亡一人,张五叔,被铁鬃狼扑倒,没能救回来。重伤四个,都在往医棚送。轻伤十几个,还能轮值。”
苏夜闭了下眼。
张五是他第一天招来的流民,瘸着腿也要扛石头。如今人没了。
他睁开眼,下令:“把张五叔抬回去,厚殓。今晚所有人加餐两碗肉汤,伤者每人多发一套厚袄。”
小暖记下,又问:“接下来怎么防?这些畜生还会再来吗?”
“会。”苏夜盯着北方林子,“它们不是乱冲,是有目标的。刚才那一波,专挑薄弱点打。南段、东高地、西坡断崖……全试了一遍。”
拓跋野走过来,喘着粗气:“我查了尸体,这些狼牙上有毒,黑的,像是人为涂抹。而且……”他顿了顿,“它们耳朵上都穿了骨环,像是有人驯过的。”
苏夜眼神一凝。
他蹲下身,翻看巨狼尸体,果然在耳后发现一道陈年割痕,边缘整齐,绝非野兽自残所致。
“不是天然兽潮。”他说,“背后有人推。”
话音未落,北林再度骚动。
这次没有冲锋。
兽群在百丈外停下,围着几具焦尸转圈。片刻后,竟自行退入林中,消失不见。
风重新刮起,带着血腥味。
苏夜立在墙头,望着那片阴森密林,道心天眼再次闪现——
【危险预警:杀意未散,来源隐匿】
他没动。
拓跋野走来,右臂不知何时被划了一道,正包扎着:“走了?”
“没走。”苏夜摇头,“是试探。它们想知道我们还有多少力气,防线哪里最弱。”
“那现在怎么办?等黑狼部?还是先清场?”
“都办。”苏夜转身,“传令下去,封锁南段污染区,所有带毒尸骸集中焚烧,灰烬深埋。东高地补雷符,北坡加绊索。今晚全员轮哨,双岗制。”
拓跋野应声而去。
苏夜走下高台,路过医棚时停了停。
里面灯火昏黄,妇人们正忙着换药。苏小暖坐在角落,对照册子清点药品,一边低声指挥几个孩子分装布条。
苏小安坐在她身旁,木剑横放在腿上,剑穗晃了晃。
他看见父亲,小声问:“爹,仗打完了?”
“第一阵完了。”苏夜说,“后面还有。”
小安点点头,没再问。
苏夜走进屋,拿起炭笔,在防务图上划掉“南段虚营”四字,写下:**“即日起,南墙列为重点防区,设双哨台。”**
写完,他走出门,登上主墙高台。
远处,战士们正搬运石料修补缺口。有人抬着裹尸布走过,脚步沉重。篝火旁,几个伤兵靠墙坐着,默默啃着干饼。
天快亮了。
他站在那里,风吹衣角,肩头沾着灰烬。
荒城还在。
但墙根下躺着三十七具兽尸,其中一具耳上骨环闪着幽光。
他盯着那枚环,指节慢慢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