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响过九牌?”
沈砚舟盯着停九膝上那块半截旧木牌,心里先是一沉,随后便明白过来。
顾停川先前在北驿拦车送页,不是随手帮忙。
他一路都在试他们翻到了哪一层。
若他后来又真顺着未归口和东验楼旧外口这条线追了回来,那最值钱的试法,当然就是先碰返脚九牌。
碰它一回,便知道停九还活不活、认不认人、有没有彻底断了手。
“什么时候的事。”沈砚舟问。
“昨夜后半。”停九把九牌翻了个面,牌背上果然有一道很新的擦痕,“他没敢拿走,只用指背响了一声。”
“为什么不拿。”
停九冷笑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这牌现在不是给谁都认。”
“他若真敢把它整块带走,我今日就不在这儿等你了。”
牌背那道新痕很浅。
可浅得太熟。
像顾停川这种人,明知道不能整拿,也不肯白来一趟,便只在最该响的位置上碰了一指背,先把九牌的活气叫醒一回。
苏逐衡若在外面听见“响过一回”,大概就会明白为什么停九不肯直接给牌。
返脚九牌一旦被外人响过,再换第二只手来接,牌先认的不是来人是谁。
而是后来的这只手,够不够稳,敢不敢把第一道响痕接下去。
“你要我怎么撬他。”沈砚舟问。
停九把牌往床边那只断尾小灯上一搁。
“他现在不敢进我口,是因为他还没确定外头那批人里,谁先拿了未归条,谁后碰了返脚。”
“你出去以后,不用找他。”
“把这句带给外头的人就行。”
“哪句。”
停九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道:
“告诉顾停川,九牌不认先白前过。”
沈砚舟下意识把那句话在心里复了一遍。
这话不是驱赶。
是试探。
顾停川这些年最不肯被人揭穿的,恰恰就是“先白前过”那层旧壳。
若外头有人把这句扔出去,他不回,则证明他真不敢认。
他若回,就说明他还舍不得这只返脚九牌。
而舍不得,便还会露第二手。
“只这一句?”
“够了。”停九道,“外头若真有他的人,他一定听得懂。”
沈砚舟没有立刻走。
“你刚才说,牌现在是饵。”
“是。”停九把牌尾那半截缺口朝上抬了抬,“饵不在牌头,在这半截断脚上。”
沈砚舟盯着那处缺口看了两息,忽然明白了。
“返脚钩被人折了。”
“对。”停九道,“当年照使第一次借返脚九,不是整牌借走,是只借了钩。”
“后来顾停川先白前过,学的是这只九脚的走法,没学到它原来的钩。”
“所以他再聪明,也只会响牌,不会真正带脚。”
这一下,九牌和顾停川、停九、巡照副使之间的关系全更实了。
照使当年借返脚九,借走了钩。
顾停川后学这一路,只学到牌的走法,没学到原钩。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若想真摸到闻照庭那只后柜,不只得拿九牌。
还得知道断掉的那只钩,当年被送去了哪。
“钩在哪。”沈砚舟问。
停九这回却没有直答。
他只是抬手往床下那只破角脚匣上轻轻敲了一下。
脚匣底板随之发出一声空响。
不是实木。
像里头还藏着第二层。
停九却没打开。
“你先把话带出去。”
“顾停川若肯自己露第二手,我再给你看钩的去处。”
“他若不露呢。”
“那就说明今晚来的,不够深。”停九说,“牌你们拿走也是死牌。”
这要求不算轻。
也不是纯拖。
因为眼下最要紧的,的确不是硬抢九牌。
而是先逼顾停川从“只会送页和试路”的那层,再往前露出一层。
沈砚舟起身要走,停九却忽然又叫住他。
“等等。”
“还有什么。”
停九看着他,眼神比刚才更沉了些。
“若门外那姓陆的姑娘非要认路,只能认外墙第三桩,不许看牌。”
“为什么。”
“因为陆行川最后一次走返脚,踩错过第三桩。”停九哑声道,“她若先看牌,九牌会先认成复验回头。她若先认桩,才还有一口外路人的活气。”
这不是温情提醒。
是旧规矩压到活人头上的真分寸。
沈砚舟把这句也记下,弯腰退了出去。
他刚钻出窄缝,陆照微便先迎上来。
“里面真是停九?”
“是。”
“他说什么。”
沈砚舟没有立刻把九牌和断钩都说出来。
他先把停九那句最要紧的试话抛向外口:
“他说,九牌不认先白前过。”
话音刚落,旧外墙右边那条半塌水沟里,果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碎浆响。
不是风。
像有谁原本贴在沟底阴影里,听见这句,终于没忍住,把膝边一片干浆壳踩裂了。
苏逐衡反应最快,短刀已翻过去半寸。
陆照微声音冷得发直:
“顾停川。”
沟底那道影子没有立刻出来。
却也没再装作没人。
过了片刻,才有一道人声,隔着潮灰和烂木,低低回了一句:
“那也得先看,九牌还认不认后来的半手。”
顾停川这句话一落,旧外口四周反而更静。
不是因为他退了。
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他这回没有再拿“我只是递页的人”那层壳挡在前头。
他已经承认自己和返脚九牌有旧手。
也承认自己不是来旁观的。
陆照微刀柄往上一抬,冷冷道:
“你还想试什么。”
“不是试。”顾停川从沟底阴影里慢慢站直,“是得让停九知道,我这回不是来借牌走北驿,也不是来探谁先翻到了哪一层。”
“那你是来做什么。”
顾停川看了一眼沈砚舟,又看了一眼那道仍没彻底合上的窄缝。
“来还一手。”
这三个字比别的解释都更实。
沈砚舟几乎立刻便明白了。
顾停川当年是顺着停九这只旧返脚学出来的白后前过。
后来他自己活下来了,停九却被困死在东验楼外口这种最烂的旧边上。
他今天肯露这一手,不只是怕贺沉沙。
也是因为闻照庭、返脚九和照使借名这几条线忽然又被人重新接了起来。
他若还只做那个递半页的人,往后便再没机会把这只欠下的手还回去。
窄缝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木响。
像停九在里面用指节敲了一下床边木板。
不高。
却像认了顾停川那句“还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