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沈砚舟说。
“不行。”陆照微立刻拦他,“里面是不是停九都还没坐实。”
“坐实了。”闻既明盯着那块露出来的木片,“返脚九的回钩我不会认错。”
“那也不该你一个人进去。”陆照微压着声线,“若他先拿你试口,外头连回手都来不及。”
沈砚舟只是看着那道窄缝,没有立刻接她这句。
缝里那股潮灰气里,确实混着一层很淡的药浆味。
不是济生堂,也不是北驿未归口那种久不见光的柜灰。
更像东验楼前口和井浆路混在一起留下的旧伤味。
停九要活到现在,多半靠的不是体面看病。
是自己一口口拿药沟底那些苦浆,把断尾后留在身上的旧病硬压着。
“他若真要试我,别人进去只会更坏。”沈砚舟道,“返脚九现在最怕的不是被找到,是被人带着正路上的身份重新认回去。”
他说完,把停称牌、半张调位签和那支旧笔全都交给了苏逐衡。
只留袖里那两张从未归口带出来的纸条。
“我进去以后,谁都别先出声。”
陆照微还想拦,窄缝后头那道哑声却又响起来。
“姓陆的,别进。”
这次说得更明。
也更冷。
陆照微眼神一下沉了。
“为什么。”
“你爹进过返脚,不代表你能踩。”那人咳了一声,“复验的手一旦先落进来,九脚会先认成收尾,不认成递路。”
闻既明这回彻底听懂了。
“他说得对。”他脸色发白,“复验手先入返脚,就是替上头来结账的。停九最怕的,就是有人拿陆行川那层旧复验,再把他这只返脚写死一遍。”
陆照微沉默了。
她不服。
可也知道这不是逞强的时候。
沈砚舟顺着墙根钻了进去。
窄缝后头并不深。
更像一只半埋在旧外墙里的歇脚柜。
人只能弓着腰。
最里面塞着一张薄板床,床下压着两只黑木脚匣,一只破了角的水盂,还有一盏早不点了的断尾小灯。
床边坐着的人很瘦。
肩骨突得厉害。
左边袖子挽到肘上,露出来的前臂上全是细碎旧伤,像被纸边、绳槽和碎钉反反复复划过。
最醒目的,是他腕骨靠外那一道发白旧痕。
不是刀伤。
像常年拿什么东西磨在同一个位置,最后把肉都磨薄了。
停九抬头,眼白里带着灰血丝。
他先看沈砚舟的脸。
再看他空着的手。
最后才落到他袖口那两张北驿纸条上。
“还算懂规矩。”他嗓子很哑,“知道先把认人的东西留外面。”
沈砚舟没有和他绕。
“未归口让我来找你。”
“未归口只会递路,不会替我认人。”停九盯着他,“你自己说,你是顺哪道路过来的。”
这不是废话。
是返脚口最认的第一问。
若答“学院”太近。
答“北驿”太满。
答“总课府”更是死路。
沈砚舟只停了半息,便道:
“先从院里借课牌出来,后去北驿未归口认外脚,再顺返脚九来碰你。”
停九眼皮微微一抬。
“不报人,只报路。”
“谁教你的。”
“路自己教的。”沈砚舟说。
停九喉咙里那点哑笑这次真露出来了。
很浅。
却不像刚才那样全是防备。
“你比你爹小时候少一点硬气。”
“也多一点活路心。”
这句话一出来,沈砚舟后背反而更绷紧了。
因为它说明,停九不只认得顾停川和闻照庭。
他还真见过沈青衡。
“你见过我爹。”
“见过他后补的时候。”停九道,“那时候他还没学会只写半口,做事比现在的你冲。”
“叶青梧呢。”
停九盯着他看了片刻,竟没立刻答。
他先把床边那只水盂往脚边拖了拖,像在试自己手还稳不稳。
然后才慢吞吞道:
“她先到。”
“比你爹早。”
“也比陆行川早。”
这几句话都在他们刚才翻到的回页簿上有了影子。
可从停九这种活口嘴里说出来,味道完全不一样。
因为他不是在给他们排旧账。
他是在认自己见过的先后手。
“那你为什么不认陆照微进来。”沈砚舟问。
停九冷冷扯了下嘴角。
“因为陆行川当年最后一回来返脚,不是来递路,是来收尾。”
“他没把我卖出去。”
“可他也没把我从返脚上摘干净。”
“我今日若先让他女儿踩进来,这只九脚明早就能被别人写成‘复验已认’。”
这就是他的理由。
不是恨陆家。
是返脚这种口子,一旦被复验手先认,后面所有“未归”“后补”“递路”的灰线都会被往“已结账”的那边压。
沈砚舟没再插话。
这道理,他懂。
“那你让我进来,是要我做什么。”
停九弯下腰,从床下最左边那只黑木脚匣里摸出一块只有半掌长的旧木牌。
牌很薄。
上头压着一个磨得发虚的“九”字。
牌尾却空着半截,像本来该接一只脚钩,后来被人故意折走了。
“这是返脚九牌。”停九把木牌平放在膝上,“有牌,才配走后柜。”
“后柜在哪。”
“不在北驿正院。”停九道,“也不在未归口后头。”
“在东验楼旧外口的背墙里。”
沈砚舟目光立刻钉在了那面背墙上。
闻照庭没有藏在北驿更深处。
而是被谁绕了一手,重新塞回了东验楼外口这层“最不像活人会待的地方”里。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牌。”
停九把木牌往后收了半寸。
“因为牌现在不是路。”
“是饵。”
“贺沉沙的人,正在外头听这只牌会不会响。”
“你要想拿走它,先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
停九抬眼,灰得发冷的眼珠里,第一次有了点真正往外顶的力。
“去把顾停川从返脚后头撬出来。”
“他还没敢进我这口窄缝。”
“可他已经把九牌响过一回了。”
沈砚舟听见这句时,才真正明白停九为什么一直不肯把牌露给外头。
牌一响,路就活。
而活路最容易招来的,从来不是同路人。
是那些一听见路还没死,就想先把它拿去换成别的说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