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风口在侧验格外那条矮廊尽头。
平日谁都不会多看它一眼。
不过半人高的一道窄栅，外头罩着防灰铜网，风过时只会发出极轻的嗡声。第九井这种老地方到处都是风口，值守的人早看麻了，也正因如此，最容易把真正的口藏在这种“谁都觉得只是通风”的地方。
齐冷秋到时，门外那四耳已经被各自看死。
闻小满蹲在风口旁，耳朵几乎贴着铜网，抬头见她来，只压低声音说了句：
“里头有人走过两回，一回重，一回轻。重的像拖步，轻的像贴墙走。”
齐冷秋点了下头，没多问。
她先看的是网角。
铜网上最下头两根细栅，有一道近乎看不出的新旧分色。旧铜发乌，新磨过的地方却略白，说明这里曾被人反复拆装。她拿袖口裹住手指，一扭，整块下角便无声松开，后头竟露出一条能塞进半个人肩的窄缝。
闻小满心里一紧。
四耳守的果然不只是风。
风口后头，真有路。
齐冷秋先把一截细灯芯弹进去。灯芯贴地滑了几寸，没有立刻被风吹回，说明后头不是死缝，而是有能落脚的矮道。她侧耳听了一息，才矮身钻入。
闻小满跟在后面，一进去便被一股更闷的旧灰味冲得喉咙发涩。这里不像通风道，倒像两层墙之间硬挤出来的一条回廊。顶低，地窄，墙上每隔一小段便有一片削得极薄的铜片贴着，像是给走这条路的人摸黑认向。
“这是回听廊。”齐冷秋低声道。
“怎么认出来的？”闻小满问。
“听音用的。”齐冷秋抬了抬下巴。
闻小满顺着看去，这才发现那些薄铜片后头都开着细孔。孔不通明廊，却正好对着侧验格、活位廊、拖列转口这些最容易有人失口的地方。走这条窄廊的人，不用露面，只需在孔后贴耳，便能把明廊里那些不该传出去的话，一句句收走。
她后背一阵发冷。
原来门外四耳还只是最外一层。真正会回听、会挑字、会往井前送的，平日也许就藏在这条风口后。
两人猫着腰往前走，没多久便看见地上有一点新踩开的灰。
灰上脚印很浅，前掌轻，后跟虚，像个惯走窄处的人。再往前两步，脚印旁又多出一道拖痕，短而钝，不像搬物，倒像有人在此处停过一瞬，把什么细长件往墙边蹭了一下。
齐冷秋蹲下，用指腹一抹，捻起一点灰白粉。
“护边粉。”闻小满立刻认了出来。
齐冷秋没应，脸色却更冷。
白舟那头的护边粉，北壳这边的风口廊。
梁那条线，已经真在这里留过脚。
再往里十来步，窄廊忽然分出一左一右两条斜岔。左边风更冷，右边却隐隐有一点极轻的金属碰响，像有人刚把什么小片塞进了槽里。
闻小满刚要往右，齐冷秋却先抬手压住她。
“先看左。”
“为什么？”
“左风口能回听，右边多半是送签。”齐冷秋道，“真怕被人抹净的，不是送出去的口，是先听完、再挑字的地方。”
闻小满不再多问，跟着她先进了左岔。
左边比主廊更窄，尽头却忽然开出一个只能蹲两人的小格。格里没有桌椅，只有三样东西。
一只薄得像刀片的铜耳盘。
一卷裁成极细条的灰纸。
还有一块斜挂的小木板，板上刻着短短几行字：
`只记回认`
`不记哭喊`
`不记求饶`
`不记明骂`
`只记柜、号、手`
闻小满看完整个人都凉了。
这几行字把这条回听廊的恶，写得比任何血都直。
这里的人不是随便偷听。
他们只挑值钱的听，只记会把井前那套工推得更顺的字。谁哭了、谁求了、谁骂了，都不算数；只有谁认回柜，谁认回号，谁喊出哪只手，才会被写进纸条送回去。
也就是说，第三活位今晚若不是接连认回“左边假补”“第七号听名手”，这条回听廊里的人也许连一句多余的气都不会记。
齐冷秋把那卷灰纸展开，里头果然还夹着一条没来得及送走的细条。上头字极小，却能认：
`格内回认：第七，听名，不记死。`
`门外失口：井前等急。`
`待补：谁下刀。`
闻小满看得指尖发麻。
他们晚来一点，这条回听单便该送出去。
而最让她心里发沉的，不是前两句都已对上，而是最后那句`待补：谁下刀`。
说明风口后的人也知道，今夜最要命、却还没被格里彻底逼全的一句，就是到底谁碰过第三活位头上的刀和补。
他们在等。
等有人把这句也问出来，然后立刻送井前。
齐冷秋收起纸条，目光落到那只铜耳盘上。
耳盘底部有一道极薄的半弯刻痕，和闻小满先前在门外那名拖列手指节上见过的偏磨位置极像。她一下明白过来，门外四耳里那只有护边茧的手，平日多半也进这条廊，甚至自己就摸过这只耳盘。
换句话说，梁线的人不只是借四耳听消息。
他们本身就是这条回听工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右岔那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碰响。
不是风吹。
是人。
齐冷秋和闻小满对视一眼，齐齐起身往右岔追去。右边这条道略宽一点，地上灰更乱，显然刚有人急着从这里过。两人追到尽头，只见一块活板半掩着，板外便是更深的旧井壁。人早跑了，可活板边卡着半截没塞稳的薄纸。
闻小满一把抽出。
纸上只来得及写完前半句：
`梁二钉北回，先截副……`
后头断了。
可这半句已足够让两人心里同时一沉。
梁二钉北回。
白舟那边的壳手真的动了。
而且井前回听这边已经知道，准备先截副路。
截哪条副路，不必写全也明白。除了闻挂那条，没别的可截。
齐冷秋把那半张纸攥紧，脸色冷得像铁。
“他们要赶在我们前头补口。”
闻小满抬头看向风口外，忽然第一次真切感觉到，这一夜已经不再只是几处暗线各自咬字。北壳、白舟、归名廊三边同时拱出的东西，终于要往同一个口上撞。
而那个口，很可能就在井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