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山脊,我踩着那条熟悉的土路往里走。鞋底沾的泥比前阵子松多了,不黏脚,一蹭就掉。背包还鼓鼓囊囊地背在肩上,工具包扣得严实,手里那张采购清单只剩半截,边角被汗浸得发软卷起。我低头看了眼脚边——一株野花从水泥裂痕里钻出来,花瓣是淡紫色的,叶子湿漉漉的,像是刚被露水洗过。
我没再往前走,站那儿看了好几秒。
这片地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三个月前这儿还是黑土结块、空气带味儿的地方,铁锹挖下去震手,水渠流的是泛油光的黑水。现在草坡连成片,柳枝在风里轻轻晃,远处有蝴蝶绕着新开的花打转,连鸟叫都听着新鲜。
程昭是从另一头过来的。他走得不急,风衣下摆沾了点灰,袖口也没来得及擦干净。走到离我不远时停住,从口袋里掏出水质检测笔。绿灯亮了,一闪,两闪,稳稳地停在绿色区间。他没说话,把笔慢慢拧紧,塞回口袋。
我们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得很轻,没出声,但眼角眉梢都是那种“还真被咱干成了”的劲儿。
他走近几步,站在我旁边,顺着我的视线看那朵小花。“三叶草变种。”他说,“耐碱性强,能固土。”
我蹲下身,指尖碰了碰叶片,凉丝丝的。“它自己长出来的?”
“应该是种子随风落的。”他环顾四周,“也可能是鸟带来的。这儿环境变了,适合活的东西自然就来了。”
我没接话,只是盯着那片绿看。以前在医院走廊捡药盒卖钱的时候,我就总想,要是哪天不用靠翻垃圾也能活得踏实,得多好。可现在不一样了。不是为了省那几块钱,也不是为了直播涨粉,就是单纯觉得——这地,不该烂在那儿。
快到溪边时,听见身后传来咔嚓一声。
回头一看,一个背着相机的大哥正对着这边拍照。他站在小坡上,镜头对准整片绿地,拍完还自言自语:“这地方以前不是废地吗?谁信啊,现在跟公园似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他又冲我挥挥手:“你们是最早来的人吧?真厉害,种了这么多绿植。”
我没说是“种”的,也没解释我们挖了多少吨黑土、搭了几轮围挡、试了三次排水方案。只点点头,说:“是挺不容易的。”
他乐呵呵地又拍了几张,转身走了。没多久,又有几个居民带着孩子进来遛弯。一个小女孩蹲在路边摘蒲公英,奶奶在旁边叮嘱:“别拔太多啊,让别人也看看花。”
还有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举着手机自拍,背景正好是我们立的那块木牌。牌子歪在草丛里,字迹被爬山虎缠了一半,“治理进行中”还能认出来,“许念 & 程昭”几个字倒是被藤蔓护住了,一点没糊。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块木板。表面已经被雨水泡得起皮,边缘裂了缝,但钉子还在,稳稳地扎进土里。
“没想到它还挺能扛。”我说。
程昭站我身后,声音不高:“像你。”
我没回头,嘴角动了动,继续看着那块牌。风吹过来,柳枝扫着额头,有点痒。远处溪水声一直没断,清澈得能看见底下小石子排成行。
我掏出随身带的布袋,习惯性翻了翻,发现空的。什么都没捡到。没有塑料瓶,没有废弃包装,连个烟头都没有。我笑了,把袋子叠好塞回裤兜。
“原来干净的地方,真的不用捡。”
他走过来,站在我边上,两人一起望着溪流。水面映着天光,云走得慢,影子浮在水上,像被谁轻轻推着走。
“咱们守着它吧。”我说,“不止是这块地。以后哪儿需要,咱们就去哪儿。”
他没立刻答话,只是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静,像早上刚醒那会儿的湖面。然后才点头:“好,一起。”
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草坡上有孩子跑过,笑声清脆。一只麻雀扑棱着落在旁边的木桩上,啄了两下地面,又飞走了。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味,也有花香。不是香水那种冲鼻子的香,是实实在在、活着的味道。
程昭抬手看了看表,风衣袖口滑下来一截,露出手腕上的翡翠袖扣。那只扣子早就旧了,边角磨得圆润,但在阳光下一照,还是能看见里面透出一点温润的绿。
“第一批耐污植物下周到。”他说,“这次试种面积可以扩大。”
“嗯。”我应着,“得提前划区。”
“我已经画了草图。”
“那我负责筛土组人。”
“不用组。”他淡淡一笑,“来看的人越来越多,总会有人愿意动手。”
我点点头,没再说别的。知道他说得对。有些人来是打卡拍照,有些人来是遛狗散步,但也一定会有那么几个,站久了会问一句:“我能做点什么?”
就像当初我蹲在快递站后巷,翻出第一双未拆封球鞋那天一样。没人逼我开始,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扔了可惜,有些地方坏了,也不该就这么算了。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木牌晃了晃。爬山虎的叶子沙沙响,像在鼓掌。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写着我们名字的牌子,转身往溪上游走。脚步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声。程昭跟在后面,没说话,也没加快脚步,就那样不远不近地跟着。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影子缩在脚边。草坡上的花开得正旺,蜜蜂嗡嗡地绕着花心打转。远处有家长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午后的懒意。
我抬手捋了把短发,风吹乱的几缕又被汗水贴在额角。刚想拿下巴蹭一下肩膀,却听见程昭在后面说:
“帽子忘了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