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山脊，我把防割手套往工具包里塞了塞，鞋底踩着昨天下过雨后发软的泥地。程昭站在我旁边，手里那支水质检测笔又亮了一次，红灯闪得刺眼。他没说话，只是把笔拧紧收进风衣口袋，袖口蹭到灰也没擦。
昨晚我俩就在这片废墟边上搭了个简易帐篷，帆布边角用石头压着，里面堆满了从镇上借来的基础工具——两个铁锹、一卷测量绳、几本翻得卷边的环保手册。天刚亮我就醒了，脑子里全是昨天发现的那块“有机堆肥井”标签。它现在正夹在我背包外侧的透明袋里，塑料焦了一角，字迹模糊但还能认出来。
“咱们先清表层土。”程昭蹲下身，手指划过地面一道裂痕，“这部分污染最轻，适合做试点清理。”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讲图纸上的线条，可我知道他在压着情绪。他手腕上那对翡翠袖扣今天少了一个，只剩左边那只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我点点头，拎起铁锹开始挖。土比想象中硬，像是被什么东西胶住了，一铲下去震得虎口发麻。挖了不到半米深，底下露出一层黑灰色的结块，像烤糊的饭锅底。我用小刀刮了一点放进密封袋，准备回头送检。
“水渠也得改道。”程昭走到塌了一半的屋檐下，指着那条积着油膜的黑水，“不截住源头，清再多土都没用。”
我们分了工。他画图测算排水坡度，我去附近找能当围挡的材料。翻了几处残墙，扒拉出些锈铁皮和断木板，勉强能拼成一段临时隔离带。搬东西的时候左耳的星星耳钉松了一下，我顺手捏了捏，继续干活。
中午太阳毒起来，影子缩成一小团贴脚边。我们在树荫下啃干粮，饭团是早上现做的，海苔卷着米饭和胡萝卜丝，吃着有点干。程昭从包里掏出两瓶水，递给我一瓶。“省着喝。”他说，“这地方不能随便取地下水。”
我拧开喝了两口，瓶子盖好塞回背包侧袋。看着眼前这片荒地，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你说……真有人会信我们能修好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立刻答话。风吹过废墟，卷起几张碎纸，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落下。他慢慢把图纸折好放进防水袋，说：“我不是为了让人信才来的。”
我没再问。吃完饭把垃圾都装进随身带的布袋里，扎紧了背在肩上。这习惯从小就有，哪怕是在医院走廊捡药盒卖钱那会儿，我也从不乱扔。
下午开始搭围挡。铁皮太重，两个人抬都费劲，好不容易固定住一头，风一吹又歪了。程昭脱了风衣绑在桩子上加固，迷彩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我拿锤子敲钉子，手心磨得发热，指甲缝里进了灰也顾不上。
天快黑时终于把第一段围好了，勉强圈住最靠近溪流的那片污染区。程昭用记号笔在木板上标了编号“1-A”，拍照存档。我坐在倒下的梁木上喘气，腿酸得不想动。
夜里下了场暴雨。帐篷顶噼啪响，外面水声混着风声搅在一起。我睡不踏实，半夜爬起来看情况，发现程昭还在灯下写东西，台灯是便携式的，光线黄黄的照着他低垂的脸。
“你在干嘛？”我凑过去看。
“整理数据。”他头也不抬，“雨水渗透系数、土壤含重金属类型、植被恢复周期……这些都要算进去。”
桌上摊着几张草图，角落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我扫了一眼，看不懂的专业术语一大堆。“咱就这么点人，真能搞得定？”
他停下笔，转头看我。灯光落在他眼里，像沉着两粒没熄的火。“搞不定也要搞。”他说，“不然那天站在这儿说的话，就成了笑话。”
我没吭声。想起白天路过那条尚存清水的小支流，水流声一直没停。只要还有一段干净的水在流，这事就不算完。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的公共图书馆。管理员见我穿着沾泥的牛仔裤进来，愣了一下，但还是让我进了阅览室。我翻了三本关于土壤修复的书，抄了二十多页笔记，连复印机卡纸都自己修好了。出来时抱着一叠资料，胳膊压得发麻。
程昭那边联系了几位教授，回复都不乐观。“复合型工业污染治理需要专项立项资金”，“个人不具备操作资质”，“建议移交环保部门处理”。他一条条看完，最后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那就自己学。”我说，“他们不教，咱们查资料也能懂。”
他点头，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下载开源论文。晚上我们挤在帐篷里读文献，不懂的词就互相讨论，或者上网查解释。我发现“植物萃取法”可能适合这里的情况，他则提出可以用废弃建材做低成本过滤层。
第三天，我们重新画了治理草图。这次不再是理想化的设想，而是分阶段、可执行的方案：第一期先建截污沟和简易围挡，防止污染扩散；第二期人工筛土，分离重金属颗粒；第三期引入耐污植物试种，逐步恢复生态。
图纸完成那天傍晚，我俩站在原实验区门口，拿着一块捡来的旧木板。我用记号笔写了几个大字：“治理进行中，勿入。——许念 & 程昭”。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够清楚。
程昭把母亲留下的那只翡翠袖扣轻轻放在图纸上，说：“这是我爸走前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别让土地替人受罪。”
我没说话，只把背包拉链拉好，工具包扣紧。晨雾还没散尽，远处山色灰蒙蒙的。我们背着包，沿着来路往镇上去，要买第一批施工材料：水泥钉、防水布、手套、口罩、记录本。
脚步踩在湿漉漉的石子路上，发出沙沙声。我的短发被风吹乱，抬手捋了一下。他的风衣空了只袖子，袖扣留在了那张图纸上，像一枚不会褪色的印章。
采购清单攥在我手里，纸角已经被汗浸软。第一个任务明确写着：购入三十米PVC排水管，用于一期截污工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