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印在离破屋二十米处断了，像被什么人突然掐灭的烟头。我往前探了半步，鞋尖碾过一片干裂的泥壳，发出脆响。程昭没动，视线扫过四周——枯草倒伏得不自然，像是有人踩过又起身离开，但风没吹，树不动，整片山谷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吞口水的声音。
“不是流浪汉。”他低声说，“走得太急，没翻东西。”
我点点头，手已经摸到腰后的工具包。防割手套捏在手里，还没戴上，心口那点探险的雀跃却先塌了一角。刚才还想着要不要直播开场喊一句“家人们，咱们的环保亚特兰蒂斯到啦”，现在话卡在喉咙里，咽都咽不下去。
我们并肩往前走，脚步放轻。越靠近，那股味儿就越浓。不是单纯的臭，是铁锈混着腐烂植物，底下还压着一股子化工品似的刺鼻，吸一口嗓子眼发干。我下意识捏了捏耳钉，冰凉的一小块贴着皮肤，倒是让我清醒了些。
屋顶塌了一半，梁木斜插出来，像谁张着嘴却喊不出声。太阳能板基座歪在那儿，玻璃全碎了，只剩几根铝框勾着藤蔓晃。雨水槽堵满了落叶和塑料袋，底下积着一滩黑水，表面浮着彩虹色的油膜，阳光照上去，反光刺眼。
“这不该是实验区的样子。”我说。
程昭没接话，蹲下身，从包里掏出一支笔状的东西。水质检测笔。他拧开盖子，往那滩黑水里插了一下。数值跳出来，红灯闪。
“超标六倍。”他声音平的，像念天气预报。
我绕到墙根，手套终于戴上了。手指刚碰上土壤，就觉出不对劲——黏，腻，颜色灰中带绿，像发霉的饭粒搅了机油。我抠了一小块起来，指尖搓了搓，土不散，结成团，闻不出味儿，可就是让人不舒服。
“这儿以前种过东西吧？”我抬头问他。
他站起身，看向远处。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原本该是林子的地方光秃秃的，只有一排排矮桩子冒出来，像是树被齐根锯了，连烧都没烧干净。地表裂开许多细缝，像干涸的河床。
“被动式集热房需要配套植被调节微气候。”他说，“没有植物，系统就废了。”
我走到门口，那扇歪斜的铁门还在，把手锈得快断了。门槛内侧，有块木牌倒在地上，半埋进土里。我弯腰捡起来，拂掉泥，上面刻着字：“2014·环境日”。
“世界环境日。”我念出来，声音有点哑。
程昭接过木牌，指腹蹭过那行字。他没说话，可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十年前，一群人站在这儿，穿着工装，举着横幅，笑着拍下照片，背后写着“生态实验区”。他们以为这是开始，结果成了终点。
我转身走向溪流上游。水是从山里来的，源头应该还清。果然，再往上五十米，水流穿过石缝，哗啦作响，清澈见底。可就在这段干净水的下游，不到一百米，就开始变浑，漂着泡沫和碎屑，颜色发黄。
“排污口在中间。”我说，“有人把脏东西倒进来了。”
程昭跟着过来，蹲在岸边看了会儿。“不是一次性倾倒，是长期渗漏。”他指着河岸一侧，“你看泥土的颜色分层，深色带至少有三层，说明不同时间段都有污染物进入。”
我盯着那条分界线，干净的水和脏水在同一个河道里并行，像两条不同的命。忽然想起弟弟住院时，医生说过一句话：“有些病，不是天生的，是活出来的。”
我摘了手套，攥成一团塞进口袋。
“这地方不该是这样。”我说。
风吹过来，带着土腥和化学味儿，我不躲，就站在那儿。远处那条清水支流还在流，没被完全污染，还有救。
“我们可以重建它。”程昭说。
我转头看他。他站直了，手里还拿着那块木牌，灰尘沾在袖口，风衣下摆蹭着泥。他不像个刚从论坛走下来的建筑师，倒像个准备动手干活的工人。
“不是为了宝藏。”他低头看着木牌，声音低了些，“是为了记住它本来的样子。”
我没接话，可心跳重了两拍。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决定落下来了，像一块石头终于沉到底。
我重新背上包，拉链拉好，工具包扣紧。抬头看天，云层薄了，阳光能照进来，落在废墟上，照出一道道裂缝。我往前走了几步，站到屋子正前方的空地上，掏出手机，打开镜头。
屏幕亮起，我按下录制键。
“各位家人们，”我说，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可足够清楚，“今天咱们找到的地方，不是什么藏宝点。”
镜头慢慢扫过破屋、黑水、干裂的土地，最后停在那条尚存清水的小支流上。
“这儿是个被毁掉的实验区，被人忘了十年，又被污染了几年。”我顿了顿，“但我现在站在这儿，不是来打卡的，也不是来叹气的。”
程昭走到我身边，没入镜，只是站着。
“我要把它修回来。”我说，“一块砖，一捧土，一条河，都修回来。”
说完，我关掉录制，手机放回兜里。没看数据，也没想播放量，就只是把背带裤肩带往上提了提，站稳了。
程昭看着我，点了下头。
我们谁都没再说话，就站在那儿。风吹得厉害了些，卷起地上的碎纸和塑料片，打着旋儿往山下跑。远处那条清水还在流，哗啦，哗啦，没停。
我抬脚往前，踩上倒塌的木梁，跨过门槛，走进屋里。地板塌了一半，踩上去吱呀响，我不怕，一步一步往里走。角落里有个铁皮柜，门开着，里面空了，只剩一层灰。
我蹲下，用手抹了抹柜底，想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指尖碰到个硬角，掏出来一看，是个残破的标签，塑料的，边缘焦了，上面印着字：“有机堆肥井——严禁填埋工业废料”。
我捏着标签站起来，走出屋子，走到程昭面前，把东西递给他。
他接过，看了很久。
然后我们并肩站着，望着这片荒芜的山谷，像望着一场还没开始的战斗。
我的背包还在肩上，工具包没卸，手套虽然脱了，可就揣在口袋里，随时能拿出来。
风刮过来，吹乱了我的短发，我抬手捋了一下，没说话。
程昭站在我侧后方半步，手里握着那块木牌，眼神落在远处那条清流上。
我们都没动，也没说什么时候开始，要怎么干，花多少钱，找谁帮忙。
但我知道，这事已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