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只觉眼前猛地一白，随后是无尽的黑暗，再有光线涌入时，鼻尖已嗅到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硝烟、焦土与某种腥臊的妖兽气息，粗暴地钻进肺腑，呛得他一阵咳嗽——这触感真实得可怕！

        耳中灌满了震天的厮杀声、濒死的哀嚎、法宝爆裂的轰鸣、以及妖兽狂暴的嘶吼。

        脚下在震动，那是无数双脚与利爪同时践踏大地的节奏。

        他猛地“睁开”眼——

        这是一片破碎的山谷，天空是昏黄的，仿佛被战火熏染。

        山谷两侧是倾颓的山体，巨石嶙峋。

        下方，彻底乱了。

        左侧是人族修士，服饰杂乱，多是残破的法袍或皮甲，法宝灵光五花八门，飞剑、符箓、法术光球交织成死亡之网，但攻势明显带着慌乱与嗜血。

        右侧是妖族部队，形态各异，有人形持巨斧，有兽形扑咬，有半人半妖驱使着原始的图腾之力，妖气滚滚，煞气冲天。

        两股洪流在山谷最宽阔处狠狠撞在一起，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抛洒，惨烈得如同修罗地狱。

        “杀光妖崽子！”

        “吞了这群人族！”

        吼声里只有纯粹的、被点燃到极致的仇恨，早已忘了为何而战，只剩下将对面一切生物撕碎的本能。

        陆离试图移动，却发现自己无法触碰任何实体。

        他穿过一个挥刀砍落妖狼头颅的人族修士，手指毫无阻碍地掠过对方沾满血污的脸颊。

        他成了一个透明的观察者，一个被禁锢在此地的幽灵。

        “证明……你有资格……重续盟约。”帝影最后的话语在“脑海”回响。

        考验，在这里？

        在这片杀戮地狱里？

        他强行压下心神的不适与翻涌的恶心感，开始飞速扫视这片惨烈的“画卷”。

        既然让他观察与干预，就一定有切入点！

        信息，他需要信息！

        人族这边，指挥中枢似乎在一个相对靠后的小型高地上，几个看起来修为较高的修士正在焦急地呼喝指挥，但声音很快被战场的嘈杂淹没。

        妖族那边，一头体型格外魁梧、覆盖着岩石般甲壳的牛妖，正狂暴地冲撞着人族的阵线，它头顶站着一位面色冷厉、额生独角的妖将。

        陆离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掠过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伤员？

        有，很多，双方都有倒下后再未站起的，也有拖着残躯退向后方，但无人救助，仇恨甚至蔓延到伤员之间，偶尔有人或妖会补上最后一击。

        地形？

        山谷两端看似被封死，但左侧山体垮塌处，岩石堆积，似乎有隐蔽的缝隙；右侧则有一道狭窄的裂谷向深处延伸，不知通往何处。

        那是什么？

        陆离的“视线”猛地被山谷上方昏黄天幕的异象吸引。

        极高远处，一点暗红的光芒正在急速放大，不是流星，它拖拽着不祥的、仿佛凝固血迹般的尾迹，周遭的空气都因高温而扭曲波动，发出低沉的、越来越响的嗡鸣——尽管战场震天响，但这嗡鸣直接作用于灵魂感知，带着毁灭的预兆。

        天外……陨星？

        不，更像是某种被吸引或投掷来的、蕴含灾厄之力的东西！

        它的落点，正对着山谷中央，人妖厮杀最惨烈的核心地带！

        按这速度，最多十息，就要砸落！

        毁灭性的天灾，人妖共赴黄泉的终局。

        这就是考验的背景？

        在灭顶之灾面前，寻找停战的可能？

        十息！太短了！

        陆离心神急转。

        直接劝说？

        他现在是幽灵，声音传不出去。

        暴力阻止？

        更不可能。

        他必须“借力”，利用战场上现有的一切！

        伤员！地形！还有这迫在眉睫的天灾征兆！

        他迅速锁定了目标。

        人族指挥高地上，一个左臂齐肩而断、正用右手死死按住断口、脸色惨白的中年修士，正目眦欲裂地看着前线，他旁边另一个修士似乎在跟他激烈争论什么，指向山谷左侧的塌方区。

        妖族那独角妖将，似乎也察觉到了头顶的恐怖威压，它驱使下的牛妖冲势稍缓，它本人仰头望天，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疑。

        有可能！

        陆离将自己的“意识”集中，拼命模拟出一种强烈的、指向性的“意念”，不是语言，而是情绪与画面——将“头顶毁灭”、“山谷必死”、“左侧有路”、“暂时停手、带伤员撤离”的模糊意象，混合着极致的焦急，如同投石入水般，狠狠“砸”向那断臂人族修士和独角妖将的方向！

        同时，他凝聚全部心神，将“意念”投向山谷左侧塌方堆积的乱石缝隙——那里，一股微弱的、却带着清凉水汽的风，正从缝隙深处隐隐透出！

        后面有空间，可能有水源，甚至可能是薄弱点！

        “快看上面！”

        “那是什么？！”

        “风！那边有风！”

        极微弱的、几乎被厮杀掩盖的惊呼，几乎同时从人族高地和妖将附近响起。

        断臂修士和独角妖将同时身体一震，猛地扭头，目光如电，射向山谷左侧的塌方区，又骇然抬头看向那已膨胀到磨盘大小、拖着血色尾焰的恐怖陨星。

        刹那的犹豫，出现在他们眼中。

        有效果！

        但还不够！

        仇恨的惯性太大，恐惧也可能让人陷入更疯狂的死斗！

        必须再加一把火！

        要让那“停手撤离”的选项，看起来不那么像懦弱，而是像另一种“战斗”——与天灾抗争的战斗！

        陆离的“意念”疯狂翻涌，混合着他对先前帝影所展示“仙界牧场”真相的愤怒与不甘，化作一股更加悲怆、更具煽动性的精神波动，同时冲刷向战场上所有心智稍高、还能保留一丝思考能力的双方生灵：

        “死在这里，便宜了谁？！”

        “真要当一辈子被蒙在鼓里的牲畜，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想明白真相再死，还是现在就蠢死？！”

        这股意念没有具体语言，却比语言更刺心。

        战场上，明显有数十个（无论人妖）最强悍、也最可能存有理智的战士，动作齐齐一滞，眼神出现了混乱与挣扎。

        那断臂修士猛地咳出一口血，嘶声咆哮：“左侧！能动的！带伤员向左撤！！”独角妖将也发出一声穿云裂石般的尖啸，尖锐的声音压过嘈杂：“后队！护送伤者，走那边！”

        虽然只是各自指挥部分人手，虽然依旧是各自为政，虽然更多的底层修士和妖兽仍在疯狂撕杀，但在这毁灭降临的最后关头，一线微弱的、共同应对危机的“协作”可能性，如同风中残烛，于绝境中骤然亮起！

        山谷左侧，出现了诡异的一幕：部分人族修士搀扶着伤员，部分妖族驱赶着受伤的同族，都在拼命冲向那堆乱石缝隙，彼此之间竟然在一段狭小区域内形成了诡异的、近乎同步的撤离流，虽然依旧互相警惕，甚至推搡，但没有立刻刀剑相向。

        成了……一丝缝隙被撬开！

        就在陆离心神微震的刹那，眼前那战火纷飞的破碎山谷，如同被重锤击打的琉璃，轰然炸裂，化作亿万片闪烁的光点。

        他意识猛地一沉，随即感受到身体的重量，以及额头上冰凉的、不断滑落的汗珠。

        他“回来”了。

        依然站在白泽玉雕之前，身体僵硬，银白光束已不知何时消散。

        识海中的《山海万妖图》光华内敛，似乎沉寂下去，又似乎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厚重感。

        但他还来不及体会幻境中的收获与冲击，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便如同冰针刺骨，瞬间让他汗毛倒竖！

        “陆离！小心！”

        白璃清冷而急切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几乎同时，磐石那如同山岩般的巨大身躯猛地横移半步，彻底挡在他身前，沉闷如擂鼓的心跳声从磐石胸腔传出，皮肤下暗红纹路剧烈明灭。

        铁岩则已拔刀在手，闪身与白璃、磐石构成三角，将陆离护在中心，刀锋微微震颤，指向宫殿阴影处。

        陆离的目光瞬间扫过全场，心猛地一沉。

        只见他们一直提防的玄机子，此刻哪里还有半分温和谦逊？

        他站在不远处一根廊柱的阴影边缘，脸上挂着冰冷刺骨的笑容，眼神锐利如刀，再无伪装。

        他正将指尖残留的一点血迹，轻轻抹在道袍下摆。

        更让陆离心头警铃狂响的是——那尊巍峨的白泽玉雕，表面不知何时浮现出数道细密的、扭曲的黑色裂纹！

        裂纹如同活物的触手，正缓缓蔓延，所过之处，温润的白玉光泽变得黯淡污浊，一股阴冷、死寂、带着强烈侵蚀意味的气息，正从裂纹中散发出来，与周围磅礴的妖帝威严格格不入，甚至隐隐形成对抗，干扰着整座宫殿的稳定！

        玉雕眼中的星芒，明灭不定，传递出痛苦与愤怒的波动。

        是玄机子！他不知何时动的手脚，此刻终于彻底爆发！

        “你……”铁岩咬牙，眼中怒火喷涌。

        玄机子却嗤笑一声，不再看他们，而是猛地咬破舌尖！

        “噗——！”

        一口精血喷在空中，他手指疾点，以血为墨，凌空绘出一个扭曲、邪异、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的血色符文。

        符文成型瞬间，猛地炸开，化作一圈无形的波动扩散！

        “猎天盟所属，现身！”玄机子冷冽的声音如同金铁交击，回荡在空旷而危机四伏的宫殿中。

        嗡！嗡！

        宫殿边缘，两处原本平平无奇的廊柱阴影，如同水面般剧烈扭曲、荡漾。

        下一刻，两道身影毫无征兆地“挤”了出来。

        他们浑身包裹在漆黑如夜的紧身劲装中，连头脸都遮住，只露出两双毫无情感、如同死物般的眼睛。

        气息森然凝练，赫然都是金丹期的修为！

        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上缠绕着一股浓郁的、近乎实质的死气与血煞，仿佛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戮机器。

        两名死士出现后，一言不发，如同两尊冰冷的雕像，只是微微侧身，面向陆离等人的方向。

        那目光，如同看待即将被处理的货物。

        玄机子脸上笑容更盛，带着掌控一切的冰冷快意，他抬手指向被护在中心的陆离，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一个人，以及那两名死士的耳中：

        “目标，陆离。”

        “其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如临大敌的白璃、磐石和铁岩，轻描淡写地补充，“皆可杀。”

        命令下达。

        两名死士没有任何回应，只是——

        他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