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弧度下一秒便僵在了脸上。
不是愉悦,而是肌肉的彻底失控。
我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搏动、膨胀。
暗金色的光泽不再是表面的光晕,而是从内而外地透出——那是我自身的血管,每一条都在皮肤下暴起、扭曲,呈现出一种不属于活人的、金属浇筑般的坚硬质感。
血液奔流的声音震耳欲聋,但那声音里夹杂着细微的、如同砂纸摩擦骨骼的“沙沙”声。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小臂上一道刚刚被干尸指甲划破的伤口。
伤口没有流血,边缘的皮肤和血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晶化,变成一种闪烁着暗金色泽的、类似琥珀与青铜混合物的物质。
它并不冰冷,反而传来阵阵灼热。
那些之前还死死缠绕在我脚踝上、试图将我拖入尸堆的暗红色触须,此刻正发出密集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它们接触我皮肤的部分,像是泼上了浓硫酸,瞬间碳化、断裂,化为一缕缕带着焦臭味的青烟,迅速消融。
不,不是消融,是被“吸收”了。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凉而粘稠的“东西”,正顺着那些断裂的触须,倒流进我的脚踝皮肤,汇入那奔腾着暗金色血液的河流。
我的感知在疯狂扩张。
不再局限于视觉和听觉。
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一具扑到近前的干尸胸膛,指尖传来的不再是干枯皮革的触感,而是一种……“脉动”。
我能“看”见,在这具早已死去千年的躯壳深处,在那层层包裹的、早已石化的脏器和骨骼缝隙间,蛰伏着一缕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点。
那光点正在随着我指尖的接触而剧烈震颤、挣扎,然后,像被无形的吸管攫取,丝丝缕缕地被抽离出来,顺着我指尖皮肤下那暗金色的血管纹路,疯狂涌入我的体内。
更清晰了。
我不需要眼睛。
我能“感觉”到整个殉葬舱。
每一具干尸的位置,它们体内残存的“活性”强弱,哪些正在苏醒,哪些已经彻底枯竭。
这感觉令人作呕,却又带着一种病态的、主宰般的掌控感。
我成了这片死亡之地的中心,一个正在疯狂进食的旋涡。
铁柱的惊呼像是从遥远的水底传来,模糊不清。
我听清了他话里的意思:“你…你是什么……”,但那声音里的恐惧,远不如我“感知”到他体内那团因极度惊吓而剧烈波动的、温热鲜活的生命光团来得清晰。
那光团充满活力,与周围这些死寂的幽蓝形成刺眼的对比。
一丝难以遏制的渴望,从我灵魂深处那饥饿的裂缝中升起。
不能这样。
残存的理智在发出警报。但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了。
我冲了出去,不是用跑的,更像是被体内那股爆炸般的力量推动着滑行。
第一具干尸扑到面前,我本能地抬手一挡,五指深深插进它干瘪的胸膛。
没有骨骼碎裂的触感,指尖传来的,是更多的、冰冷粘稠的“活性”被强行攫取的吸吮感。
干尸的动作瞬间定格,然后从被我接触的地方开始,皮肤迅速灰败、龟裂,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泥塑,哗啦一声垮塌下去,只剩下一具内部空空如也的、脆化的骨架。
不够。远远不够。
饥饿感在咆哮。
我像一头闯入羊圈的饿狼,双手成了最可怕的掠夺工具。
抓住一具干尸的肩膀,将其拧转,那东西内部残存的“活性”瞬间被抽空,化作尘埃。
另一具从侧面扑来,我侧身避开,五指如钩扣住它的头颅,幽蓝的光点在它的眼眶里最后闪烁了一下,便熄灭了,颅骨随之开裂、粉碎。
我甚至不满足于接触。
当我靠近一具较为“完整”、体内活性相对浓郁的干尸时,仅仅是相距半米,就能感觉到一种拉扯力。
那具干尸体表的皮肤开始加速干枯、剥落,它挣扎的动作变得迟缓、无力,仿佛连维持行动的那点微弱能量都在被我隔空吸走。
几秒钟后,它软倒在地,真的成了一具“干”尸,再无半点异状。
这不再是战斗,这是单方面的屠戮和吞噬。
我所过之处,留下的是真正的尘土和枯骨。
那些从人皮缝隙中探出的暗红触须,只要靠近我身边一尺范围,便会迅速枯萎、断裂,化作飞灰。
整个殉葬舱内弥漫的檀香和腐臭,似乎都被一股更霸道的、带着金属腥气的味道压了下去——那是我身上散发出的,生机被极度压缩、转化后产生的气息。
“不——!!!”
房梁上,枯骨罗那由青铜锁链勉强缝合的扭曲分身,发出了尖锐到几乎刺穿耳膜的厉啸。
那声音里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诅咒,而是充满了惊怒和一种……难以置信的恐惧。
它“看”明白了,我这个它认定的“祭品”,这个疍家末裔,根本不是在被动等死,而是在主动地、贪婪地吞食着这片它守护的墓场中,最为珍贵的“养料”——那些被它用秘法炼制、本应用来喂养龙船或它本体的“长生残渣”。
“饕餮!饕餮!!!”它用古老的疍家巫语嘶吼着,我能听懂那词句里包含的厌恶与恐惧,“汝竟敢……窃取归藏之气!!”
它愤怒地挥动着由枯骨和锈链构成的手臂。
殉葬舱上方传来沉闷的巨响,腐朽的天花板被猛地掀开,一口巨大的、表面布满绿色铜锈和诡异浮雕的青铜棺椁,被无形的力量操控着,当头朝着我狠狠砸落!
棺椁还未至,那沉重的压力和一股阴寒刺骨的死气已先一步笼罩下来,试图将我连同这片区域一起埋葬。
铁柱的咒骂声在角落响起。
这个濒临崩溃的炮手,在极致的混乱中,似乎被眼前神魔般的景象和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刺激出了最后的凶性。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舱室一角那里的残骸——那是我们之前遭遇袭击时散落的装备包。
他的手疯狂扒拉着,终于,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形状不规则的金属块,还有一截同样受潮的导火索。
“妈的!拼了!”他嘶吼着,试图点燃导火索,但湿漉漉的火柴头只划出微弱的火花。
眼看青铜棺椁的阴影已经彻底将我笼罩,死亡的寒意刺痛皮肤。
铁柱的眼睛赤红,他看了一眼我身上那层越来越盛、甚至开始微微发烫的暗金光芒,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咆哮着,将那截连着土制炸药的导火索,猛地戳向我小臂上那最亮的一处结晶化皮肤!
嗤——!
仿佛烧红的铁棍按在了湿木头上,一股青烟冒起。
导火索被我身上散发的惊人热量瞬间点燃,冒出刺目的火星和浓烟。
“趴下!!!”铁柱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炸药朝着青铜棺椁即将砸落的轨迹侧面狠狠抛去,自己则扑倒在一堆干尸残骸后面。
轰隆——!!!
火光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了殉葬舱的死寂。
冲击波裹挟着破碎的铜片、木屑和骨渣横扫。
那口沉重的青铜棺椁被爆炸的气浪狠狠推偏了方向,没有砸中我,而是重重撞在殉葬舱的侧面舱壁上。
早已不堪重负的舱壁发出断裂的呻吟,被撞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缺口后面,是更加深邃的黑暗,隐约能看到向下延伸的、由粗糙石块垒砌的阶梯——一条通往龙船更深处的墓道。
爆炸的烟尘和碎片还未落地,我体内那狂暴的力量已经做出了反应。
双腿猛地蹬地,混凝土地面被我踏出两个深深的脚印,龟裂开来。
身体如同炮弹般射出,不是冲向铁柱,而是直接掠过他身边,单手像拎小鸡一样抓住他的战术背心后领,将他从地上提起。
他吓得魂飞魄散,刚想惊叫,脚下已经悬空。
我带着他,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那个被炸开的、通往未知墓道的缺口。
墓道向下倾斜,台阶湿滑,覆盖着一层黏腻的黑色苔藓。
空气更加浑浊,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铜锈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福尔马林和陈年血迹混合的刺鼻气味。
两侧的墙壁不再是舱壁木板,而是变成了冰冷粗糙的石壁,石壁上凿刻着简单的、含义不明的符号。
然而,真正夺人心魄的,是镶嵌在石壁两侧的东西。
镜子。
无数面铜镜。
它们大小不一,有圆有方,镜框上覆盖着厚厚的铜绿和污垢,但镜面却奇异地相对光洁,反射着墓道深处不知来源的、幽幽的昏黄光线。
更诡异的是,每一面镜子的边缘,都用某种暗红色的、早已干涸发黑的颜料,画满了扭曲的、仿佛在挣扎嚎叫的符号。
我的脚步猛地停住。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我看到了镜子里的“东西”。
那不是我模糊扭曲的倒影。
在右手边一面相对较大的、边缘呈波浪形的铜镜里,映出的,是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宋代服饰、梳着高髻、面容清丽却苍白如纸的年轻女子。
她不是镜外的虚影,而是独立存在于镜面之后的空间里。
她似乎也看到了我,脸上瞬间爆发出极度惊恐和焦急的神色。
她开始疯狂地拍打镜面。
“砰!砰!砰!”
那声音沉闷而压抑,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体传来。
她的嘴唇在剧烈地翕动,无声地呐喊着什么。
我看不清她的口型,但能感受到那股穿透镜面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绝望和警告。
红姑。
这个名字毫无征兆地跳进我的脑海。
就是她,在之前的幻境碎片里出现过的、与疍家古巫医术相关的那个宋代医女。
她怎么会在这里?
在镜子里?
我试图靠近那面镜子,想看清她到底在“说”什么。
左肩的伤疤传来一阵警示般的刺痛。
与此同时,我“感觉”到,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边缘破损的纸片——那纸片的样式,与我之前在龙船药室里惊鸿一瞥的、记载长生膏秘方的古籍残页,一模一样!
镜中的红姑见我似乎“看”到了她,更加焦急。
她停止拍打,转而用手指,死死地、一笔一划地在镜面的背面(对她来说是正面)虚空书写。
那字迹并非实体,却奇异地在镜面上留下了淡淡的、水汽般的痕迹。
我艰难地辨认着。
那是一个配方,一些药材名和工序,与我所知的长生膏记载有相似,但更添诡异。
而最让我血液几乎冻结的是最后一行,她反复描画、几乎要刻入镜中的几个字:
“食此膏者,三刻后,血肉归墟,化为新棺。”
血肉归墟,化为新棺……
这八个字像冰锥,瞬间刺穿了我因掠夺生机而带来的力量膨胀感。
镜中红姑的身影开始剧烈波动,似乎维持这种显形和警告消耗巨大,她最后绝望地看了我一眼,身影便如同水波般消散在镜面深处,只留下那几行正在缓缓淡去的水渍字迹。
就在这时,我腹部传来一阵极其突兀的、冰冷的硬胀感。
不是疼痛,是一种迅速凝结、板结的怪异感觉。
仿佛有一块沉重的、没有温度的金属,正在我的胃里、肠子里飞速成形、固化。
我低下头,撩起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襟。
借着铜镜反射的幽光,我清晰地看到,自己腹部的皮肤之下,那暗金色的、如同电路板纹路般的血管网络,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重新排列、汇聚。
它们不再是流动的脉络,而是渐渐勾勒出一个……形状。
一个狭长的、规则的长方形轮廓。
边缘笔直,棱角分明。
随着那冰冷的硬胀感加剧,那长方形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甚至微微凸起,将皮肤撑出一道明显的、犹如盖子与箱体合拢时留下的——合缝线。
铁柱被我放了下来,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顺着我的目光看到我腹部的异状,再联想刚才镜中女子那无声的疯狂警告,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伸出颤抖的手,指着我的肚子,又指了指墓道更深处无尽的黑暗。
我用手按了按腹部那道清晰的“合缝线”。
触感坚硬,冰冷,隔着皮肤和肌肉,能感觉到下方那异物的实体轮廓。
它正随着我心脏的跳动,传来极其缓慢的、同步的搏动。
像一口棺材,在我体内,完成了合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