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一路快马。他赶至医馆时,门扉大开,无一人往返其中。他不停歇,剑半出鞘,掀帘入内,发觉其内约莫十人躲在阴暗处。
他正要拔剑出鞘,就听其中一人言:“主子候你多时了,中原人。”
清风沉眉,剑归鞘中:“带路。”
几人入中堂,掠过过道,走至云秋韵曾经的居所。那人口中的主子正坐在庭院中,抚摸那把积灰的丝桐,空挑琴弦,拨响几声无关的琴调。
今日的天是暗的。乌云似掺入云中的墨,洇染一片,却留白。风在空隙里漫无目的地游荡,闯入泥墙围住的茅屋,传出隐隐的啸声。
坐在丝桐后的女人冷漠,青丝飘荡,半遮脸颊,一双丹凤眼审视来人。
清风停住,在见到她的模样那瞬,思绪立即被勾至师尊书房珍藏的那卷人画像上。她的面容虽不及画卷上那般丹墨晕染,可她的细柳眉、皓齿红唇落在脸颊上,分明如刀刻。那双丹凤眼则深陷眶中,纵然岁月侵蚀,留下痕迹,也没办法压住她的容颜。
“你来了。”她按住还在颤的琴弦。
清风听声,往屋内走,一众侍卫跟着守在两侧。
“都下去。”
领清风入内之人上前,与她悄声说了几句。她听后冷目,以吐蕃语呵斥他,他这才退下,领人离开。
屋内,仅剩他们二人。
“你就是清风?”她先开口,声低。
“是。”他答,后问,“华依身在何处?”
“华依,华佗后人。秉承悬壶济世之志行走天下,以银针十二闻名。”她轻抚丝桐,“你放心,他活得很好。近日吐蕃一城邑受天灾,突起恶疾,我特意遣人来此邀他去前去。现在,他应该正在城邑之中施针救人,施展心中抱负。”
“那这银针作何解释?”他从怀中取出银针,目光研判。
“这些年,华依施针太多。旧针针尖已钝,我派人新做了几套,将旧的换了下来。”她从清风手中接过银针,打开,可见其上斑驳血迹。
“你的话如何让人信服?”他冷声质疑。
“不管你相信与否,你只要知道,华依现在在我的手上,生死不过一言。”她亦冷声,眉眼稍挑,“至于你?既然敢来此处,想必是抱有必死之志。不妨告诉你,屋外十多人,比悉薰热只强不弱,纵然你武艺高强,对上这十多名高手,也必死。”她缓声,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她嗤笑一声,“一个云游之人,有何物可求?”她笑意立止,神色冷厉,“我只想让秋韵亲眼看着你抛下她逃走。至于华依,他不过是用来压住你脱离鱼绳的钩,免得你的反抗,拉断它。放心,待秋韵入了长安,我自会放华依走。可你若是执意扰乱它,那我也只好杀了你们。”
清风未答,如星辰般的双眼也燃起火,有杀意在闪。
就这一瞬的目光,她本冷漠、偏执的神色都僵住,随后她低声,嗤意更浓:“你这双眼,与你那师尊可真像啊,发怒时目光冷如刀剑。没想到,我此生还有机会再见。”
“你与师尊是旧识?”他蹙眉。
“何止是旧识。当年,若非你师尊负我,我何必如此。说起来,这都算是你师尊欠我的。现在,你误入我的局中,也算替你师尊还了一些情,但这还远远不够。”她低眉,声音入悲,思绪回到过去,还有他的诗,“昨日烟尘入风消,夤夜啰噪惊月皎;今朝清酒听空箫,白日荒梦不觉晓。”她轻拨琴弦,落得几声空响,“清风,真是个好名字。他曾说,若是某日他收了弟子,会给他取名清风,是希望他如这风一般,不染尘埃,替他接过寒门的衣钵。起初,我从秋韵口中听见你的名字,还以为是偶然,直到她描绘了你的模样,我才想到你或许真是他的弟子。所以,我派人去杀你、派悉薰热去试探你,没想到,你真能从他们手中逃走。由此,我特意设局,看你是否真的会来救秋韵。”她眼眶微红,“呵,你可真不愧是他的弟子。”
清风思绪复杂,本该愠怒的火被人以冷水浇灭。
“你这也与他一样,未想清楚的问题,就不答。”
“你与师尊之事,尚且不提。”他凝声,试图回到主题,“但你不该抓华依,更不该将秋韵送去长安。”
“我从未抓过华依,是他自愿去城邑行医,我不过是提供了一些协助。何况,华依以悬壶救世之志行走天下,身上沾染太多因果,若非不得以,我不会动他。”她抚摸丝桐,问,“他教了你《霓裳》吗?”
“教了。”
她将琴递过来:“来,弹一曲《霓裳》。”
“非弹琴之时。”他拒绝。
“是啊,非弹琴之时。”她起身,往泥墙处走,背对,“你走罢,离开这里,回你的寒门去。今日过后,秋韵之事与你再无瓜葛,你们二人各行其路。”
清风抬眸瞧她,一身青墨色长衣,发髻深缠,虽不见神情,其影却如秋。
“为何要将秋韵送去长安?”
“听了,会沾染其中因果,赤心染尘,很有可能从此回不去寒门。你还要听吗?”
“要听。”他没犹豫。
她恍了一瞬:“听可以,但听前,我需问你,你对她可是真心?”
清风低头沉默,半晌未言。
“果然。你与你那师尊都是一般货色,既如此,你为何要……”
“真心。”还未等她说完,清风的声音便打断她,坚定有力,“我过去云游至广安时曾见过姜海瞧杨矩的目光,那时心里便产生了不解,会想她的目光为何会那般欢喜。没过多久,我离开了,并在沙洲遇见了她,那些日子,本该平静的心里产生了涟漪,也再次在她身上瞧见了与姜海一模一样的目光。终于,我明白了这就是师尊口中所言的爱。可我不敢直面它,不断自我欺骗、逃避,或是因为心中志向,又或许是因为肩上责任,我总能给自己找一个理由。不管如何,我本来是想要懦弱逃走的,可你们……竟要送她去长安,活成一枚棋。我不解,内心的懦弱被一种莫名的感情击溃。那一刻,我再也压不住心中的感情,它宛如一团燃烧的火,越烧越大,令我忍不住地生怒!直到我坚定内心,要不顾一切地去救她,心里的那团火才平静下来。”他紧抓胸前衣襟,仿佛里面正在烧。
她愣神,听风吟啸,吵人心扉。她半回身,长睫挂珠:“当年他若是有你这般坚定该多好。”
“心中坚定?若我真足够坚定,那她当初问我,我早该如此答。”他拧眉,自责,“我……还是不够坚定。”
她目光不移,可清风的模样却模糊,似浸在水里。
“为了让她活下去。”这是她的答,也卡住了哽咽。
他疑惑,未追问。
“你们寒门不是可推衍世间万物吗?那你试着算过秋韵的命吗?”她走回。
清风听后立刻开始推衍,可拨动的手指却僵在那里。他不信,又算,还是不信,再算……很快,他鼻窍中流出鲜血,付出了代价。
“不必再算,秋韵留在逻些,必死。”她咬唇,视野清晰了一瞬,脸庞却多出清冷的湿润,“我言此,并非天命此类虚幻之物,而是凭如今的逻些局势。”
“何以见得?”
“你已知晓灭论钦陵一战了罢?”
“知晓。”
“灭论钦陵一战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吐蕃异族贵胄们的怒火早已不可浇灭,过去遗留在吐蕃的中原血脉即将迎来清算。此次将所有人召回,是为了一场泄愤的屠杀。”
“屠杀?他们怎敢?”
“他们为何不敢?他们有什么不敢!”她反问,“权势之下,人命皆为草芥。我们一群异族人,对他们而言是祸根、是隐患。不杀之而后快?留之何用?”
“一群畜生!”清风怒声。
“畜生?死去的才是畜生,活下来的才是人。”她咬牙,冷声,“你以为我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去长安?我没得选。这局棋里,只有有价值的人才配活下来。我令秋韵作质归去长安,是为护住还活着的中原血脉,是为了让她离开此处,去寻唯一的破局之法。她继续留下,即便能因文成血脉而活,也势必如我这般。至于其他人就更难逃一死。她离开,入这局中,成为棋心,我们就能成为要挟她的筹码,也能借此活下去。”
“这不过权宜之计。”
她惨笑一声:“我又怎不知这是权宜之计?可不等,必死;等,才有一线生机。
“等?”
“等文成旧局被换。”
清风猜到,心惊:“和亲?”
“新局若立,旧局便死。新的公主远赴吐蕃,我们就会有新的依靠。”
他沉默,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唯一的生机。
“就没什么其它法子吗?”
“你若是我,你还有何破局之法?”
他难答。
“你们寒门人,真是走到哪里,就将哪里的棋盘打乱。秋韵天生性子柔,遇难事先想着退,或是向旁人求助,过甚时甚至连死都敢想。就她这样的性子,如何能挑起大任?我为了让她改变,苦心积虑、四处设局,都收效甚微,就连那场截杀,都是我精心安排的,本意是想让她见识到这异域恶如豺狼、人心险恶,却没想到你竟将她救了下来。”她目光灼灼,“此局中,本没有你寒门之人的位置。可你非要来,我自然要好生利用。于是,我点燃她生的希望,再让她亲眼看着你逃走,将这股希望活生生掐灭。如此,她就会恨,恨你、恨所有抛弃她的人,然后怀着这份恨活下去,改变她那柔弱的性子。”她说到最后,疲惫难遮,“唯有如此,在这乱局之中,她才能有自保之力。”
“非得如此吗?”
“非得如此。这个吃人的世道,女子若无依靠,只有比男人还要恶、还要狠,才能活下去。”
他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二人缄默,都垂下眼帘,将目光落在丝桐上,若非风拂发梢、帘打门扉,还以为四处无人烟。
是她先抬眉眼,目光复杂、言语难述,后是她的声音打破寂静,带有一丝乞求。
“最后,我想请你入局。”
“入局?”
“对,秋韵的一生之局。”她像是鼓起勇气说出了这翻话,“过去,在这里,你亲口拒绝了她;在沙中,你在她的目光中逃走。连着两次,你都没救下眼前之人。以你寒门之训、心中之志,你若不救她,还如何立住本心?”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要求不可理喻,毕竟在生死面前,本心算什么?训诫算什么?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这番话,就像是死寂、冰封的内心又重新燃起火,“当然,你可以拒绝,可以说不救是为了寒门的传承,就像你的师尊一样。毕竟,只要是谁人,都会……”
“我愿入局。”他声铿锵。
她怔住,神色动容,然后哂笑,目光释然,未再言。
“好。”她声嘶。
她留恋地将丝桐抱在怀里,一时间看恍了神,不断有晶莹的玉珠从鼻尖滚落,坠在弦上。
“清风,我拼尽一切都救不了她。现在,我可以放心地将她托付给你吗?”她试着将丝桐交给他。
“不辱相托,以死为终。”清风接过。
“好。”她破涕露笑,如释千斤,站起身来,“有你这一句,我心甚安。”她往外走,生怕再让清风见到她那止不住的泪。
“我该喊你一声云姨,对吗?”清风背对,“我不知道你与师尊之间发生过什么。可云姨,师尊他当年真的没有选你吗?师尊每日都弹奏《霓裳》,还珍藏你的画像。”他指尖挑起长弦,是《霓裳》再起,“画旁还题诗一首,名《空音》:风挑半弦携佳人,云着衣裳吟仙音;曲断全弦听无尽,天褪云衣空恨迹。”
她停在门前,背影受风微颤,不言不动,安静听完一曲。
“他又乱往曲子里乱加东西,但这次,他加的不错。”她低声,推门离开。
清风压住还在颤动的琴弦,思绪却停不下来。毕竟,风起,就不会停。
*
一月后。
华依驾着他那匹有老寒腿的马一点点从沙洲远处踱来。他虽一身疲惫,但眉眼里的骄傲与神气却藏不住。毕竟他刚入弱冠,就从吐蕃那场瘟疫中救下百余人。
他与医童安然停在医馆前,见门扉被人打开,似有贼人入内。他未做声,招呼医童躲在一边,拔出那柄清风赠予的长剑,举着它,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往内探。很快,他深入后院,见到一个浑身鲜血染红的人躺在血泊中,七窍的血都快流干了。
他确认安全后,收剑,上前探查,等他翻过来身体,才察觉异常。
“清风!”他喊。
清风不答,紧闭眼,宛如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