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霍八失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死寂的正堂里拉扯。
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慢,很重,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他的手指紧紧攥着绢帛,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额角的汗珠滚下来,滑过敷粉的脸颊,留下一道道湿痕。
但他没有停。
也不敢停。
“朕闻河南行省平章政事月鲁帖木儿、左丞勃烈、廉访使完者不花、都事拜住、总管撒里麻、监司秃满、万户怯的不花等七人——”
念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最前排的那七个人。
月鲁帖木儿还低着头,但肩膀微微绷紧了。勃烈的后颈渗出细汗。完者不花则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拜住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依然保持着跪姿,但手指不安地抠着地毯。
“——结党营私,贪渎枉法,苛敛百姓,致使民怨沸腾,天怒人怨!”
霍八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模仿太监的尖利:
“查,月鲁帖木儿任平章三载,私吞赋税银十二万两,强占民田三千顷;勃烈勾结斡脱商贾,垄断盐铁,获利数十万;完者不花收受贿赂,纵容亲属横行乡里;拜住草菅人命,滥用酷刑;撒里麻、秃满、怯的不花,各有过犯,罄竹难书!”
每念一条罪名,堂内的温度就降低一分。
官员们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但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月鲁帖木儿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抬起头,脸色铁青:“冤枉!下官冤枉!定是有小人构陷——”
“住口!”王士元厉声打断,用蒙古语喝道,“圣旨面前,钦差在此,岂容你咆哮?!”
月鲁帖木儿被他气势所慑,一时语塞。
霍八失继续念,声音越来越稳,越来越冷:
“尔等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国,反成蠹虫。上负皇恩,下欺黎民,罪在不赦!着即革去所有官职,押解进京,交三法司严审!其家产,一律抄没,充入国库!”
念到这里,跪着的官员中已经有人瘫软在地。
但霍八失还没念完。
他深吸一口气,念出最后一段,也是最关键的一段:
“兹特遣钦差范孟端,为河南都元帅,权摄行省事,肃清奸佞,整顿吏治……”
霍八失的目光扫过跪在最前排的官员。
月鲁帖木儿、勃烈、完者不花、拜住……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确认他们的位置,这些名字他背了无数遍,现在活生生跪在他面前。他的心跳得厉害,但声音还算稳。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小男孩。
跪在月鲁帖木儿身后,八九岁的样子,穿着蒙古小袍,戴着一顶貂皮暖帽,正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干净得像雪地上的月光,没有任何戒备,只是好奇——好奇这个穿绯色太监袍的陌生人是谁,好奇他手里那卷黄帛上写的什么。
霍八失的声音卡了一瞬。
那个孩子,应该叫月鲁帖木儿一声“阿爸”吧。
他不知道那孩子叫什么名字。他只记得那双眼睛。
然后他移开目光,用尽全身力气,念出最后两个字:
“钦——此——”
“钦此”二字落地,正堂内死一般寂静。
月鲁帖木儿跪在最前排。他没有像其他官员那样低头——即便跪着,蒙古贵族的习惯也让他微微仰着下巴。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卷圣旨最下方的印文:“皇帝之宝”四个九叠篆字,朱红鲜亮,金粉在烛火下泛着微光。形制上几乎无可挑剔。
但他看见了印文右下角——“宝”字的最后一笔,朱色微微洇开了一线,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慢慢渗开的痕迹。
真正的御用八宝印泥,朱砂、金粉、麝香调和,盖在绢帛上干燥后边缘清晰锐利,绝不会晕染。
他执政河南三年,接过不止一次圣旨,每一次都会仔细端详那方代表至高皇权的印文。这是蒙古贵族的本能——他们或许不识字,但对图腾、印章这些象征权力的符号,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印是假的。
他的后颈渗出一层冷汗,但脸上的表情迅速从震惊转为愤怒。
范孟端!圣旨上刚才讲的是范孟端!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那个穿着低级吏员服的掾吏,声音因愤怒而扭曲:“范孟端!你……你竟敢伪造圣旨?!”
这一声吼,像炸雷般惊醒了其他人。
勃烈也站起来,脸色惨白:“反了!反了!来人!把这帮逆贼拿下!”
完者不花相对冷静,他盯着范孟端,又看了看那卷圣旨,缓缓道:“范孟端,你若现在悔悟……”
范孟端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刀身在炭火光下泛着幽冷的青芒。
“圣旨已宣。”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抗旨者——杀。”
最后一个“杀”字出口的瞬间,张玉动了……
他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从门口的位置疾冲而出,手中的铁骨朵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直奔月鲁帖木儿的头颅!
月鲁帖木儿毕竟是武将出身,反应极快,侧身避让。但张玉这一击蓄谋已久,势大力沉,铁骨朵擦着他的肩膀砸下,“咔嚓”一声,肩骨碎裂!
“啊——!”月鲁帖木儿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几乎同时,范孟端身后的十个“侍卫”同时拔刀!
寒光暴起!
正堂内瞬间乱作一团!
外面隐约传来的奏乐声——庭院里的宴会还在继续,全然不知正堂里正在发生的巨变。
勃烈转身想逃,被两个汉子拦住,刀光闪过,他的一条胳膊飞了出去,鲜血喷溅在波斯地毯上,染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完者不花厉声高呼:“护卫!护卫何在?!”
但门已经被张玉安排的6人控制,外面的护卫早已经被王士元假借上差与平章大人共同庆祝冬至,席间与官员探讨朝中之事,不需护卫为由调开。堂内官员因传话来接旨,都没有让一两个随从跟随。
拜住最是狼狈。他本来喝多了酒,反应迟钝,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王士元一刀捅进小腹。王士元这一刀捅得极狠,刀刃全部没入,还用力搅了搅。拜住瞪大眼睛,看着这个“蒙古贵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软软倒地。
撒里麻、秃满、怯的不花三人想趁乱往外冲,但门口被堵死。张玉的兄弟截住他们,刀光剑影中,撒里麻被砍断了腿,秃满胸口挨了一刀,怯的不花最悍勇,连伤两人,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被乱刀砍死。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十几息之间。
快得令人窒息。
范孟端始终没有动。
他握着刀,站在原地看着。看着鲜血飞溅,看着生命消逝,看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官员,此刻像猪狗一样被宰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兴奋,没有恐惧,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平静。
像在完成一件早已注定的使命。
月鲁帖木儿还在挣扎。他肩骨碎裂,但依然凶悍,夺过一把刀,连砍两人,朝门口冲去。张玉紧追不舍,铁骨朵再次挥出,砸在他的后背上。
“噗——”月鲁帖木儿喷出一口血,扑倒在地。
他挣扎着翻过身,死死盯着范孟端,眼中满是怨毒:“你……你这逆贼……朝廷……不会放过你……”
范孟端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
两人对视。
一个躺在地上,满身是血,奄奄一息。
一个蹲着,手握血刀,眼神冰冷。
“月鲁帖木儿,”范孟端轻声说,“你还记得刘典事吗?那个求你预支三个月俸禄买棺材的老吏。你说:‘衙门有规矩,欠俸就是欠俸,岂能预支?’”
月鲁帖木儿瞳孔一缩。
“他老婆死了,用草席卷着埋的。”范孟端继续说,“还有赵押司,儿子想上学,束脩攒了三年,跳了汴河。还有我娘——病重无钱抓药,死在炕上。”
他站起身,俯视着这个曾经掌握河南生杀大权的平章政事。
“你说得对,朝廷不会放过我。”范孟端的声音很轻,“但在那之前,我先不放过你们。”
说完,他举起刀。
刀光落下。
月鲁帖木儿的头颅,滚在地上。
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正堂内,渐渐安静下来。
七个主要目标,全部伏诛。还有几个负隅顽抗的官员和侍卫,也被当场格杀。其余官员,全都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
鲜血汇成小溪,在波斯地毯上蜿蜒流淌,浸透了精美的花纹,散发出浓烈的腥气。
炭火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响声。
但正堂内,已经冷得像冰窖。
范孟端甩了甩刀上的血,转身,看向那些还活着的官员。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平章月鲁帖木儿等七人,贪渎谋逆,现已伏法。本官奉旨权摄行省事,尔等——可有异议?”
无人敢应。
所有官员,全都深深低下头,匍匐在地。
霍八失捧着那卷染血的圣旨,走到范孟端身侧,用尽最后力气,尖声高呼:
“跪迎新任都元帅——范大人!”
这一声,穿透正堂,传到庭院。
庭院里的乐声戛然而止。
舞姬停下,乐师呆立,所有宾客都转过头,望向正堂的方向。
范孟端提着滴血的刀,立于正堂正位前。
身后,是张玉、王士元、霍八失,还有那十八个浑身浴血的“侍卫”,其中有五六个受伤,做了简单包扎。
前面,是跪了一地的官员。
以及,满地的尸体。
那跪在月鲁帖木儿身后的小孩,没有在这堆尸体或者人群中。兴许混乱中被谁从后门领着跑出去了,不知去了哪里。
范孟端站在众官员面前,俯视着这堆平日里对月鲁帖木儿等人阿谀奉承的同僚。
暮色已经完全降临。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有些狰狞。
他开口,声音传遍整个庭院:
“ 本官范孟端,奉旨为河南都元帅,权摄行省事。尔等昔日为讨好月鲁帖木儿、拜住等人,多以钱财女人贿赂之,致河南民不聊生,然如今本官用人之际,无重大过错之人,可以先暂缓尔等罪行判决。”
“即日起,全省戒严。所有官员,各归其位,听候调遣。”
“抗命者——”
他顿了顿,举起手中血刀:
“格杀勿论。”
正堂里,死一般寂静。范孟端警示一番众官员,让其到了偏堂,那里只有与正堂相接一个出入口,派了四名手下看管。
只有寒风呼啸而过,透过窗户的缝隙,吹着桌上的铜灯火焰,摇晃出诡异的光影。
范孟端站在那里,血刀在手,目光如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范孟端,不再是那个在值房里抄抄写写的小吏。
他是逆贼。
是屠夫。
是汴梁这片土地上,新的、用鲜血浇灌出来的——
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