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申时末。
暮色像一摊浓得化不开的墨,从东边天际一点点洇染过来,吞噬着汴梁城最后的亮光。雪虽停了,但风未止,刮过街巷,卷起屋檐上的积雪,撒盐似的扑在行人脸上,冰冷刺骨。
范孟端站在废宅的院中,已经换好了全套行头。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绯色圆领官袍,绣金云纹,腰系玉带,头戴乌纱帽,在脸部做了一些伪装,一时难以分辨出他是范孟端。霍八失帮他整理衣领时手在抖,他按住霍八失的手:“稳住了。”他站在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霍八失、王士元、张玉,和那十八个兄弟。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看着他——他知道这一刻起,他就是钦差。
衣服是王士元提供的,原本是戏班里的行头,但做工精细,远看足以乱真。范孟端仔细抚平衣襟上的褶皱,又将腰间佩刀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刀是张玉找来的,真家伙,开过刃,沉甸甸的。
霍八失也穿戴整齐了。他穿着太监的绯色圆领袍,头戴乌纱描金曲脚帽,脸上还淡淡敷了层粉,遮住了畏兀儿人特有的深眼眶。此刻他正对着铜镜,一遍遍练习宣旨时的姿态:挺胸,抬头,双手捧卷,目视前方,声音要洪亮而不失威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他低声念着,嗓音刻意压得尖细。
张玉和他的十八个兄弟,则全部换上了侍卫装束。衣甲是凑来的,新旧不一,但远看还算整齐。兵器藏在马车上,用毡布盖着——按规矩,钦差侍卫进城时可不卸兵器,但也不能太过招摇。
王士元是最后一个准备好的。
他粘好最后一道胡须,戴上蒙古贵人常戴的貂皮暖帽,披上猩红斗篷,对着镜子看了又看。镜中人面色黝黑,络腮浓密,眼神倨傲,活脱脱就是个骄横的蒙古贵族。
“像吗?”他转身问。
范孟端仔细打量,点头:“像。但记住,不只是样貌像,举止神态更要像。蒙古贵人走路,步子要大,腰要挺,看人时眼睛要微微眯着,有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王士元在屋里走了几步,模仿着那种步伐。
“还有说话。”霍八失补充,“蒙古语里,命令句尾音要下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你再说一遍那句‘尔等汉儿’。”
王士元清了清嗓子,用粗豪的漠北口音道:“尔等汉儿,见了钦差范大人还不下跪?!”
腔调、语气、神态,无可挑剔。
范孟端心中稍定。王士元这个人,虽然关键时刻容易动摇,但在模仿表演上,确实有天赋。但愿他能撑完全场。
“时辰差不多了。”张玉从门外走进来,低声说,“西边探路的兄弟回报,路线上的巡逻兵已经离开特定路线,我们走的路线现在正是时候。咱们可以出发了。”
范孟端深吸一口气,环视众人。
二十二人,二十二双眼睛,此刻都望着他。
恐惧、紧张、兴奋、决绝……种种情绪,在这些眼睛里交织。
“最后说几句。”范孟端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第一,从现在起,忘记你们的本名、本姓、本来身份。你们是钦差仪仗的一员,一举一动,都要符合这个身份。”
“第二,记住各自的任务。各司其职,不要乱。”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一旦进了省衙正堂,就没有回头路了。要么他们死,要么我们死。所以,动手时绝不要犹豫,绝不要留情。明白吗?”
“明白!”众人齐声低喝。
范孟端点头:“好。出发。”
队伍从废宅后门悄然出发。
三辆马车:第一辆坐着范孟端,饰以锦缎车帷,由两匹高头大马拉着;第二辆是载着“圣旨”和仪仗物品的箱车;第三辆则藏着兵器和那十八个“侍卫”。王士元和霍八失骑马走在队伍前列,张玉带两个心腹在前开路。
街道上空荡荡的。冬至日的黄昏,百姓大多在家祭祖守夜,再加上天寒地冻,很少有人在外逗留。只有几个乞丐蜷在墙角,见到这支队伍,连忙低下头,不敢多看。
范孟端坐在马车里,腰背挺得笔直,目光从车内透过帘子,随着马车前行扫过街道。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多年在衙门历练出来的定力,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越是紧张,越要表现得从容不迫。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参加科举时的情景。
那时他也是这样,心跳如鼓,但坐在考场上,握笔的手却稳如磐石。母亲在考场外等他,手里拎着食盒,里面是她连夜做的糕饼。她说:“儿啊,别紧张,平常心。”
平常心。
现在,他也要以平常心,去做一件极不平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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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街两侧,一些商铺还开着门,灯笼照亮了招牌。行人虽少,但偶尔有马车经过,都是赶着去省衙赴宴的官员家眷。见到这支打着仪仗的队伍,路人纷纷避让,车马也停在路边,不敢抢道。
范孟端余光观察着马车外面。他看到路旁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正手忙脚乱地收摊,生怕冲撞了“贵人”;看到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匆匆躲进巷子,孩子吓得哇哇大哭;还看到几个穿着吏员服色的人,站在街边躬身行礼,头低得几乎贴到胸口。
这就是权力的威势。
哪怕只是假冒的权力,也能让人如此敬畏,如此恐惧。
范孟端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曾几何时,他也是那些躬身行礼的小吏之一,对着过往的官员车队,低头,弯腰,不敢直视。而现在,他骑着马,走在仪仗队里,接受着别人的敬畏。
多么讽刺。
队伍沿着御街向东,经过州桥时,范孟端下意识地朝桥墩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积雪。
小莲已经不在那里了。不知她去了哪里,是否找到了暖和地方过夜,是否还在啃那两个冷硬的馒头。
但愿她能活下去。
范孟端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过了州桥,离省衙就不远了。已经能看见远处衙门门口挂着的巨大灯笼,像两只血红的眼睛,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鼓乐声也越来越清晰。
是宴会的奏乐,喜庆,欢快,带着一种醉生梦死的奢靡。
范孟端的手,再次按上刀柄。
这一次,不是为了稳定心神。
而是为了,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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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衙门口,早已张灯结彩。
两尊石狮脖子上系了红绸,大门上贴着崭新的桃符,檐下挂着一排琉璃灯,将门前照得亮如白昼。十几个衙役穿着整齐的号服,手持水火棍,分列两侧。门房里,几个书办正在登记来客的礼单,忙得不可开交。
范孟端的队伍,在距离衙门百步外停下。
张玉再次上前,与守门的衙役交涉。片刻后,一个穿着管事服色的中年人匆匆跑出来,见到范孟端那辆华丽的马车,连忙躬身行礼:“不知上差驾临,有失远迎!敢问上差是……”
王士元娴熟的下马,用蒙古语不耐烦地说:“钦差大人奉旨巡察,还不速去通报平章大人!”
那管事听得懂蒙古语,脸色一变,连声道:“是是是!上差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
他转身飞奔进衙门。
范孟端马车内,看着衙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群。都是来赴宴的官员,穿着各色官服,或骑马,或乘轿,带着随从,捧着礼盒。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互相拱手寒暄,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他们不知道,今晚会见证一场死亡盛宴。
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乎。他们只在乎今晚的宴席够不够丰盛,歌舞够不够好看,能不能巴结上更高层的权贵。
范孟端想起了廉访使寿宴上,拜住鞭打侍女的场景。
想起了满堂宾客的哄笑。
想起了段辅那无声的三个字:“看见了?”
他看见了。
而且,他永远不会忘记。
“范兄。”霍八失策马靠近,声音有些发颤,“我……我还是有点紧张。”
范孟端撩起帘子看他。霍八失的脸色在灯笼光下显得惨白,额角渗出细汗。
“紧张是好事。”范孟端低声说,“说明你还清醒。记住,等会儿宣读圣旨时,声音要稳,语速要慢,每一个字都要咬清楚。你不是在念一篇普通文书,你是在代天宣诏。”
霍八失用力点头,深吸几口气。
这时,衙门里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平章月鲁帖木儿亲自带人迎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大红色蟒袍,头戴七梁冠,满面红光,身后跟着左丞勃烈、廉访使完者不花等一众高官,还有几十个随从。
“不知钦差驾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平章远远就拱手作揖,声音洪亮。
范孟端这才下了马车。他挺直腰板,昂着头,用蒙古语道:“平章大人不必多礼。本官奉旨前来,有要事宣达。”
王士元依次用蒙古语翻译范孟端的话。
“是是是,请上差入内叙话!”平章侧身让路。
张玉快步走到范孟端身侧,躬身道:“大人,请。”
范孟端带点俯视,观察着平章等人。月鲁帖木儿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显然,他对这位“不请自来”的钦差,也有所警惕。勃烈则是一副谄媚相,完者不花则面无表情。
一行人穿过大门,走进省衙。
衙内更是热闹。庭院里摆满了宴席桌椅,已经坐了不少官员,正推杯换盏,笑语喧哗。乐师在角落奏着喜庆的曲子,舞姬在中间翩翩起舞。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肉香、脂粉香,混合成一种令人眩晕的奢靡气息。
平章引着范孟端等人,穿过庭院,朝正堂走去。
王士元伪装的蒙古贵族,如同贴着范孟端般跟着,接着是宣旨的霍八失,然后是张玉带队跟在后面,他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范孟端的目光扫过宴席上的每一个人,寻找着名单上的目标。
看到了——都事拜住正搂着一个歌伎调笑,满脸淫邪;总管撒里麻在和人划拳,喝得面红耳赤;监司秃满和万户怯的不花坐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七个目标,都在。
而且,毫无防备。
范孟端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冷静。
像猎手盯住了猎物。
像屠夫握紧了刀。
走进正堂。
这里比庭院更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四角摆着鎏金炭盆,炭火烧得正旺。北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八骏图》,下方是主宾席,此刻还空着——那是留给平章和“钦差”的位置。
平章请范孟端上座,范孟端却摆了摆手,对着王士元说了几句话,王士元翻译说:“不急。大人奉有圣旨,需当众宣读——请平章大人召集所有官员,即刻听旨。”
平章一愣:“现在?宴会正酣……”
“圣命如山。”王士元语气强硬,“莫非平章大人要抗旨?”
“不敢不敢!”平章连忙道,“下官这就去召集!”
他转身吩咐随从,很快,庭院里的官员都被请进了正堂。正堂本来宽敞,但一下子涌进二三十人,顿时显得热闹。官员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不知道这位突然驾临的钦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士元站在范孟端身侧,目光迅速扫过全场。
张玉已经悄悄退到门口,和两个兄弟控制了出入口。霍八失捧着“圣旨”,站在范孟端另一侧,身体微微发抖,但努力挺直了腰板。那十六个“侍卫”,则分散在正堂四周,手都按在兵器上。
一切就绪。
范孟端看向王士元,微微点头。
王士元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用蒙古语朗声道:“肃静!奉旨钦差范大人在此,尔等还不跪迎圣旨?!”
满堂一静。
所有官员,包括平章、左丞等人在内,面面相觑,然后陆续跪倒在地。
黑压压一片人头。
范孟端站在那儿,俯视着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员。他们跪在地上,低着头,露出后颈——那是最脆弱、最容易下刀的部位。
他忽然想起了母亲常说的一句话:
“人在做,天在看。”
今天,天在看。
他也在看。
看这些蛀虫,如何迎来他们的末日。
霍八失上前一步,展开那卷绢帛圣旨。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但在寂静的正堂里,依然清晰可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