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八堂风起
自山间竹院一番理念对峙不欢而散之后，萧承远端坐总坛大殿之上，良久默然。此前数十年间，他始终留着几分余地，一边潜藏暗处积蓄复辟力量，一边暗中观望，满心期盼能够说服中原武林盟主墨子归携手共谋大业。
可那日面对面畅谈，彼此大道全然相悖，墨子归一心守护世间安稳、体恤黎民疾苦，丝毫不会为前朝虚名动心；慧明禅师早已看破执念，皈依佛门心怀苍生；青云仙长、南宫瑶一众江湖高人，尽数站在安定天下一侧。
拉拢结盟这条路，算是彻彻底底走到了尽头。
萧承远抬手抚过桌案陈旧的前朝玉简，眼底隐忍多年的戾气尽数翻涌上来。
既然无法借力武林，那便唯有亲手搅乱大宋山河根基方可。他即刻降下总坛密令，传令分散大宋各州地界的八大镇堂尽数褪去蛰伏之态，不必再藏匿行踪，轮番刺杀各地官吏、挑起地方纷争，借动荡乱世积蓄起事资本。统筹调度八大镇堂一切行动的差事，依旧交由追随自己半生的陈定邦执掌。
接到盟主谕令，陈定邦心中暗自忧虑。他深知复盟之所以数十年来行事鲜有败绩，依仗的便是极致隐秘的行事风格，骤然大举张扬绝非上策，可他半生唯以遵从盟主号令为本分，万般心绪只得压于心底，辞别总坛，辗转奔赴各处镇堂督办诸事。
他首站抵达钱江镇堂。钱江府知州为官贪婪暴虐，平日里横征暴敛，压榨属地百姓，乡间民怨早已积攒许久，恰恰契合复盟早年除却贪官、体恤底层百姓的初心。
陈定邦与钱江镇堂堂主细细敲定入夜行刺方略，挑选麾下精干心腹，趁着沉沉夜色翻越知州府高墙，悄无声息潜入内院。一众人行事利落，一击便斩杀了这名贪官，未曾惊扰府中仆役与无辜老小，事成之后循着预定路线从容撤离，未留下多余痕迹。
此番刺杀顺利圆满，消息快马传回复盟总坛，萧承远看过奏报，脸上难得浮现几分笑意，提笔写下嘉奖手谕，派人送往钱江镇堂，夸赞陈定邦行事稳妥有度。
首战告捷，短暂提振了八大镇堂一众教众的士气，只是谁都未曾料到，这份顺遂仅仅只是昙花一现。
休整数日过后，陈定邦遵照萧承远接连不断的催促指令，动身前往淮水镇堂筹备第二轮刺杀计划，目标乃是淮水郡一名依附朝堂、打压江湖义士的通判。彼时的局势，早已悄然发生翻天覆地的转变。
往昔岁月里，复盟步步小心、处处遮掩，人员调动、行动计划皆层层加密，半点风声都不会外泄，哪怕墨子归调动整个江湖眼线、陆惊寒动用皇宫卷宗与大内密探全力追查半年之久，到头来依旧一无所获。
可如今萧承远急于求成，勒令八大镇堂同步铺开行动，各地频繁抽调人手、往返赶路、筹备兵器物资，四处奔波之间，行路踪迹、落脚据点、联络暗号尽数留下了密密麻麻的蛛丝马迹。
朝堂与江湖两大情报体系，恰好牢牢抓住了这份破绽。陆惊寒麾下皇家暗探遍布各州府驿站、街巷，时时刻刻打探异动；墨子归号令天下各门各派，山野客栈、林间渡口皆有江湖弟子值守打探，两方线索互通互补，复盟每一次即将开展的刺杀谋划，往往刚刚敲定，便已然尽数落入二人眼中。
陈定邦尚且浑然不觉危机将至，率领淮水镇堂精锐如期奔赴目标府邸周遭，正要依照原定方案潜入之时，周遭街巷骤然灯火齐明，大批身着甲胄的朝廷禁军手持兵刃合围而来，屋顶、巷口尽数被堵死，四面八方皆是埋伏已久的官兵。
仓促之间陷入死局，陈定邦只得率众奋力死战，拼尽全力撕开一道缺口方才得以脱身。此番溃败代价惨重，淮水镇堂过半精锐折损当场，侥幸逃出之人也大多身负重伤，粮草、兵器尽数被官府收缴，狼狈不堪。
侥幸脱险之后，陈定邦来不及休整，接连赶赴泾川镇堂、其余几处镇堂继续执行任务。
可境遇无一例外，每一次行动都会提前遭遇周密埋伏，次次苦战、次次落败，八大镇堂积攒多年的精锐人手，在短短时日里损耗大半，各地潜藏的隐秘据点也接连暴露，被迫舍弃转移。
接连数次全线受挫的消息一封封送入总坛，萧承远翻阅完毕所有奏报，猛地将手中竹简重重掼在青石地面之上，清脆的碎裂声响回荡空旷大殿，满腔怒火再也压抑不住。
在他心中，自己下达的起事方略毫无差错，所有失利落败的罪责，绝不能归咎于自身急于求成、贸然张扬的决断。唯有全权统筹诸事的陈定邦，才是最合适的问责之人。
不多时，一道严苛谕令自总坛下发各处：即刻召陈定邦返回复盟总坛，当堂问询败绩之过，等候盟中责罚。
奔波多日、身心俱疲的陈定邦接到传令，望着身旁一路追随自己、接连战死的弟兄遗骸，满心苍凉落寞。他心中清清楚楚，连日惨败的根源从来不是自己懈怠失职，皆是盟主执意摒弃隐忍、贸然全面作乱所致。
可此番回去，等待自己的绝不会是公允评判，无端的责难与莫须有的罪名，早已在前方静静等候。
前路漫漫，满心赤诚终究要尽数被辜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