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地窖的火把燃到后半夜。
宪兵拖拽百姓的呵斥声隔着两道院墙飘进来。
陆怀川把金属水管外壁的水渍擦干净,抹掉所有敲击痕迹。
缓步走回文书房。
三名暗哨紧跟在身后,视线从他后颈一直拉到腰侧。
没有松过。
桌案上摊着山道碉堡焚毁后的军备登记册。
损耗预估,抢修物资条目一应俱全。
加盖联队巡查红印。
陆怀川把几张伪造的燃油克扣单据压进档案柜底层。
大岛私吞军备的证据链补齐了。
副官借着核对库存支开暗哨片刻。
快步上前压低嗓子。
“田中进山搜捕只翻到碎石炸药残渣,游击队的人影都没摸着,天亮就下令全城加倍收缴铁器硝磺,城郊拘禁棚又押进去一批百姓。”
还有一件事。
“装载第二批细菌原液和航弹的专列,两天后开进县域铁道隧道。”
山道燃油烧干净了。
日军坦克重炮彻底趴窝,秋季细菌扫荡被迫延后,可第二批原液一旦进了磨坊地窖,再想动手就更难了,要截断日军生化补给,只能打铁道运输线的主意。
“取铁道巡查空白调令。”
副官递上文书。
陆怀川以山道军备受损、重型装备运输安保存疑为由,申请三日全域铁道独立巡查权限。
理由写的是核查隧道承重、沿线岗哨、支线油库安防。
通篇站在日军军务管控的角度。
挑不出毛病。
盖上复刻联队公章油纸,一纸调令当场成型。
暗哨折返时,他当着三人的面吩咐副官去本部存档。
整套流程规规矩矩。
暗哨只当他奉命加固防务。
没起疑心。
天光放亮,街巷乱成一团。
宪兵挨家挨户踹门,铁锅、锄头、铁锹全被拖走。
柴火统统一堆一堆封在街边。
百姓稍一拦阻就是推搡拘禁,城郊棚子里的哭声没断过。
陆怀川揣好审批完毕的巡查文书。
腰间挂着制式腰牌。
带一名宪兵随行出城,三名暗哨分三路远远缀在后面,不敢上前打扰。
县域铁道分主干运输线和三条支线。
主干隧道贯通山林,重型军列必走这条路,支线散落四座小型油库,专供巡逻坦克补给。
陆怀川沿铁道慢走。
目光扫过铁轨接缝,隧道墙体裂缝,岗哨布防位置。
列车编组,隧道薄弱处,油库通风口全部默记在脑子里。
从头到尾没动过纸笔,没碰过值守台账。
沿线伪军,望见巡查腰牌连忙列队行礼,身上新旧鞭痕交错。
眼里窝着火。
陆怀川走到队伍中间,避开远处岗哨视线。
压着嗓子开口。
“山道爆破你们按约定撤了,田中已经在疑心伪军不干净,后面只会盯得更紧,两天后细菌原液军列过主干隧道,游击队会在隧道中段动手,你们分守四段岗哨,听见爆炸声立刻四散撤走,不许阻拦。”
伪军小队长扣紧铁皮哨。
“鬼子克扣粮饷,动辄鞭打关押,没人替他们卖命,伏击当天全队就地散开,半句风声不会漏给宪兵。”
陆怀川逐一对接各处值守伪军。
敲定后山隐蔽土坡的撤离路线和统一应对说辞。
半个时辰走下来,整条铁道干线的伪军全部转为内线。
伏击网静悄悄地铺开了。
交代完伪军,陆怀川特意绕去四座支线油库转了一圈。
油库守备不厚。
五名日军配十来个伪军。
库房墙体也薄。
存量虽比不上山道碉堡,却能牵制城内的机动兵力。
他当着值守日军的面反复查看门锁和铁丝网。
嘴上念叨支线油库安保漏洞太大。
一旦遇袭,沿线坦克补给就断了,随行宪兵把这些话传回特高课。
流言很快在宪兵队里散开,径直送进田中耳朵里。
田中本就因为山道损失窝了一肚子火。
当即抽调两百宪兵,分头驻防四座支线油库。
城内守备又空了一块。
机场和磨坊两处细菌储存点的防守压力被迫摊薄。
值守盲区自然露出来了。
巡查结束。
陆怀川走到铁道旁一根废弃金属水管边。
长短交替敲击管壁。
摩斯密讯直通山下陈国栋的杂货铺。
密讯写明主干隧道伏击点位、伪军避让约定、支线兵力被拆走的情报。
标注了军列通行时段,隧道防御短板。
通知游击队提前转移周边村民。
避险路线绕开山道重兵封锁区,杂货铺里,陈国栋对照水缸水位调整暗号,把密讯拆成三路。
分头送往游击队驻地。
几条传讯渠道互不牵扯,单点出事也不至于整条线崩盘。
特高课里,田中对着满桌没用的物证拍桌子,宪兵汇报支线油库隐患后,他当场敲定调兵驻防。
一脚踩进拆分守备的套子里。
火气还没消。
又有人报上来,医务室的中村被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盯死了。
全线药品卡口严查。
田中打定主意,半夜就把中村押去隔离刑房。
挖出药材线路背后的游击队。
暗哨传来审讯消息时,陆怀川正站在主干隧道。
他借着核查墙体安全的名头,摸清了通风口,承重横梁,军列检修区的位置。
敲定了安放碎石土炸药的精确点位。
外人看着,他不过是个恪守职责的巡查官。
随行宪兵外出清点警戒器械,短暂离开。
陆怀川抓住空档,敲击隧道外侧水管送出加急密讯。
田中今夜单独提审中村。
所有药材中转渠道立刻静默,山里伤员救治和土药输送全部暂停。
严防药品据点暴露。
铁道伏击已经筹备完毕。
伪军全线策反。
两天后军列抵达前布设炸药,优先打掉细菌原液车厢,伏击结束迅速撤入山林。
传完,他抹掉管壁上所有敲击印记。
折返隧道出口。
拿着巡查册逐条记录核查结果。
字句工整严谨,看不出半点异常。
返程经过县城街巷。
两边堆满了收缴来的金属农具,拘禁棚外百姓低声啜泣。
宪兵端着枪来回巡逻。
陆怀川缓步走过街巷,默默记下新增拘禁棚的位置,暗中调整群众避险路线,避开铁道、山道、机场三处重兵区。
回到文书房。
副官已经等着了。
递上新一批机场劳工拓印通行文书。
潜伏劳工拿到了停机坪和地下细菌密室的出入权限。
墙体勘察标记全部提前埋好。
陆怀川把文书贴身收好。
机场布防情报拆成两份碎片,一份靠药房药材数字传出去,一份靠杂货铺水缸水位传出去。
避免单次传讯全盘暴露。
“山道燃油损毁,调令已经存档,抽调机场防空宪兵支援油库和铁道的兵力调令也批下来了。”
副官递上文书。
“机场夜间守备折了三成。”
“地下细菌密室留出大片值守空白。”
“后续销毁航空细菌弹的方案,可行性比之前高了。”
陆怀川翻完调令。
没有多翻。
借巡查拆分守备、借油库流言抽调机场兵力。
两步先手已经落地。
日军防线被撕开口子。
重型装备和细菌补给的命脉都捏在了己方情报网手里。
他回到档案柜前。
又添了几份伪造的军备出入库单据,把大岛贪墨物资的假象继续垒实。
等东京特派的人到了。
田中一定会拿着这套账目发难。
联队高层内斗一开,日军管控只会更乱。
这正是铁道伏击和机场细菌武器销毁需要的窗口。
窗外暮色落下来。
满城火把还在烧,宪兵搜捕的动静没断过。
陆怀川站在窗前。
望向城郊铁道延伸进山林的方向。
两天后,载着致命细菌原液的军列就要驶入隧道。
伏击网已经铺好。
伪军倒戈了。
游击队等着了。
可眼前还悬着几道,入夜中村就要被提审。
城里唯一稳定的药品中转据点危在旦夕。
大岛察觉档案被动过,暗中增派坦克驻守磨坊地窖,细菌原液密室的防守等级又拔高了一截。
田中收缴了民间硝磺铁器之后。
再无外部爆破力量牵制。
所有作战重心全压在铁道和机场两处细菌储备点上。
只等新燃油补上就重启山区扫荡。
陆怀川收回视线。
把铁道巡查文书收进手里,没有再看窗外,今夜要加急传讯,游击队敲定隧道爆破时机。
两天后军列过境。
就是截断日军生化补给那一刀。
可隐患也悬在那里,隧道伏击如果没能把细菌原液全部销毁,第二批航弹一旦全数入库地窖,再想动手就难上加难了。
日军扫荡只是暂缓,不会终止。
整片山区百姓头顶的生化灾祸。
还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