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维学长……”

米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一片刚落下来的雪，还没落地就被风带走了。卡维侧过头，看见她正站在他半步之后的位置，手指捏着他衣角的一小片布料，指尖微微泛白。
她的目光落在北门门框那行符文上，瞳孔里映着冷光，像是那行字在她眼里变成了什么活物，正沿着石壁缓慢爬动。

“……能不能不去北门呀？我……我最怕虫子了。”

她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又小了几分，像一只把头埋进翅膀里的鸟。
卡维看着她抿得发白的嘴唇和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放大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米娜的声音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打破了众人沉默中对四扇门的权衡。
阿扎德第一个接过了话头，她点了点头，语气笃定而干脆：“北门的确不用考虑了。就算我的枪能量充足，也处理不了无穷无尽的圣甲虫。”

她说“无穷无尽”四个字的时候，语调稍微压沉了一些，像在强调某个已经被验证过的结论。
她见过白塔里那些虫巢类房间的记录，知道那种“越打越多”的怪物是最难缠的——它们不会疲惫，不会退缩，只会用数量把你一层一层地淹没，直到你的手指再也扣不动扳机。

“嗯。”丹尼尔赞同地应了一声，然后不紧不慢地接过了分析的话头，“东门这种不确定的诡异条件也直接忽略吧。‘吃掉你一小段记忆’——这个‘一小段’的定义太模糊了。万一被吃掉的是关于队友、关于攻略路线、甚至关于自己异能使用方法的记忆……”

他顿了顿，目光从东门的符文上移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谁也不想面对一个手握活体武器、却已经不记得自己队友是谁的敌人。”

最后一句话落地的瞬间，卡维的脊背不由自主地凉了一瞬。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如果站在他对面的人不记得米娜是谁了，不记得阿扎德是谁了，甚至不记得他们是在一起的队友……那握着那把武器的手，会毫不犹豫地指向他们。

“有道理啊！”他转头对着米娜，压低声音说，“亏我还觉得东门挺不错呢。那个‘变形成任何武器’听起来多酷啊，结果差点掉坑里了。”

米娜跟着点头，她攥着卡维衣角的手指总算松开了一些，虽然嘴唇还没完全恢复血色，但至少那层惊恐已经退下去了大半。

“西门的树妖……”丹尼尔的目光转向第三扇门，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在心里把这条路从头到尾走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还是不要的吧。”

“嗯？为什么呢？”帕尔瓦娜正低头拨弄着耳垂上那枚珍珠耳钉，闻言抬起眼来，神情里带着一丝困惑，“树不是植物吗？我们不去主动招惹它、不靠近那棵被寄生的树根，悄悄绕过去不就行了？”

她说得有理有据——不招惹、不靠近、绕道走，听起来确实是一个相当稳妥的策略。她的手指停在耳钉边缘，歪了歪头，像是在等丹尼尔给一个合理的反驳。

丹尼尔转过身来，面带微笑地看着帕尔瓦娜。那个笑容温和得体，嘴角的弧度精准得像用圆规量过，但他镜片后面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意味深长。

“帕尔瓦娜小姐，”他说，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跟一位朋友商量一道菜的调味，“你也不想被树藤吊起来束缚住吧？”

帕尔瓦娜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睛，然后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粗大的、暗褐色的藤蔓从墙壁和穹顶的阴影里垂落下来，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缠住了她的脚踝和手腕，把她整个人从地面上提起来，四肢被拉开成一种她绝不希望在任何人面前呈现的姿势。藤蔓表面粗糙的树皮磨着她的皮肤，一点一点地收紧、收紧、再收紧，像一条在消化猎物之前先要把它固定稳当的蛇。

她的脸色在那几秒钟里经历了一个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白的完整过程。

“……恶心。”她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语气硬邦邦的，像是要把那个画面连同它的每一个细节都从脑子里赶出去。
她别过头，把耳垂上那枚珍珠耳钉重新拨正，动作比平时用力了一些，“换一个，我拒绝。”

“只剩下南门了。”阿扎德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枪管朝下，拄在沙面上。细沙沿着枪口的边缘慢慢滑落，在她靴尖前堆成一小道弧线。她低头看了一眼弹仓——两发，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没有更多。

“可是白毛雪怪不好打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实诚，不是退缩，而是评估。
她掂了掂猎枪的重量，像在称量自己手里还剩多少筹码，“我这把枪只有两发子弹，能不能对雪怪造成有效伤害还不好说。如果运气不好，两发打空了雪怪还没倒，那我们连退路都没有了。”

沙坑里安静了一瞬。细沙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卷起一层薄薄的尘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在众人的靴边打着旋，又落回原处。

“唔……”丹尼尔难得地沉默了几秒钟。他推了推眼镜，指腹沿着镜腿边缘慢慢滑过去，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梳理思路。
他能用的手段太有限了——他那把匕首还是从草原猎户身上缴来的，刃口普通，连附魔都没有；帕尔瓦娜的风刃最多起到骚扰作用，对上雪怪那种厚实的皮毛和脂肪层，能刮掉几根毛就算不错。
他自己虽然服用了基因药剂，速度提升到了远超常人的水平，但速度再快也只是一把匕首，能不能破防还另说。

“风险是挺大的。”他最终承认道，“万一进入南门后，离我们最近的一扇门不是好的选择，我们就得直面雪怪。以我们现在的配置——”

他顿住了。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越过了卡维和米娜，像是在评估作战人员的时候自然而然地绕过了后勤组。
他停了一下，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但那半截悬在空中的沉默比任何话都更清楚。

卡维注意到了那个停顿。

他没有感到被冒犯，不考虑他和米娜说明他们的后勤人设立得很稳。
他只是顺着丹尼尔的目光，看向了自己身后的背包，又看了一眼阿扎德背上那把黑红相间的枪——那把曾经在雷殛之渊里一枪贯穿领主头颅的枪，此刻正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枪管上还残留着昨天擦拭后留下的淡淡油光。

他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接上了。

他从背包内侧的暗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袋口用细绳扎得紧紧的，鼓鼓囊囊的，约莫半个拳头大小。他捏着袋底，把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倒在掌心——十枚透亮的蓝色晶核，在穹顶晶石的冷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像十颗被冻住的湖水，每一颗内部都有一缕微光在缓慢流动。

他双手捧着那堆晶核，快步走到阿扎德面前，把掌心摊开，递到她眼下。

“阿扎德姐姐，你看看这些是什么东西？”

阿扎德的目光落在他掌心的瞬间，那双灰色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她把猎枪往肩头一靠，单手拈起其中一枚晶核，举到眼前，对着穹顶的晶石翻看了一遍。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捏碎了什么易碎的东西，指腹沿着晶核光滑的表面缓缓擦过，然后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带着难以置信的吸气声。

“哎！你怎么会有能量石？！”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不是质问，是惊喜。她把那枚晶核攥进掌心里，又拈起另一枚，同样翻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看向卡维，那双眼睛里满是亮晶晶的、像小孩子发现了藏宝箱一样的光。

“就是之前在迷宫里收集到的，”卡维被她那副模样感染了，也跟着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憨厚，“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有用吗？”

“有用？何止是有用！”阿扎德几乎要笑出来了。她把那十枚晶核小心翼翼地拢进自己掌心里，像捧着十颗会发光的蛋，语调里那层因为弹药不足而压着的灰霾一扫而空，“这些正好可以为我的弹夹充能！每一颗能量石大概能补充一到两发子弹的能量——卡维弟弟，你真是帮了大忙了！”

她说着，伸手在卡维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那力道比平时轻了许多，更像是一个因为高兴而没收住力气的拥抱的前奏，又被她及时收住了。

“嘿嘿，那就太好啦！”卡维被她拍得晃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一个小时后。

阿扎德盘腿坐在沙坑边缘一块相对平整的灰石上，把弹夹拆开，用一套精巧的小工具将能量石逐一嵌入弹夹侧面的能量槽中。每一枚晶核嵌入的瞬间都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嗡”，像是被唤醒的蜂鸟在拍打翅膀。她动作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指尖在弹夹边缘快速游走，将槽位一一封好，然后重新把弹夹装回枪身，拉了一下枪栓，确认供弹顺畅。

“十二发。”她合上弹仓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发僵的膝盖，朝众人比了一个“搞定”的手势，“比以前差点，但对付一只雪怪，够了。”

丹尼尔的眉眼间终于浮起了一层肉眼可见的松弛。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恢复到了那种条理分明的节奏：“好，如此我们也有一战之力了。”

他转向卡维：“卡维兄弟，进入南门后，由我们三人提防雪怪。你带着米娜，第一时间确认离你们最近的那扇门上的提示。如果是安全房间，我们立刻转移，不做多余缠斗。”

“好的，丹尼尔大哥！”卡维紧了紧肩上的背包带，把匕首从腰间抽出来又插回去，确认刀鞘卡得够紧，“包在我身上。”

五个人在南门前重新集结。阿扎德把猎枪扛在肩上，站到了队伍的最前列。丹尼尔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匕首已经握在了右手。帕尔瓦娜拢了拢裙摆，退到队伍中段，指尖已经凝起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气流。

卡维站在丹尼尔侧后方，米娜紧挨着他站着，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各自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走吧。”阿扎德说。

她迈步跨进了那片柔和的白光。其他人鱼贯而入。

白光吞没一切。

眩晕感短暂得像被人轻轻晃了一下。
卡维的脚底踩到实地的瞬间，先感觉到的是冷——那种从脚底往上钻的、像是踩进了一潭刚化开的雪水里的冷，即使隔着靴底依然能清晰地传上来。

他睁开眼睛。

白。

入目所及，全是白色。

穹顶高得几乎望不到边际，被一层厚厚的、铅灰色的云层覆盖。
云层低垂着，像一面悬在头顶的、随时会塌下来的天花板，边缘偶尔有细碎的雪花打着旋飘落下来，轻得像羽毛。
那些雪花在空中翻转、盘旋，落在脚下的雪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悄无声息地融入那片已经铺了很厚一层的白色绒毯。

整个房间，像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室内溜冰场。

厚厚的积雪铺满了每一寸地面，从卡维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被灰白色石壁截断的边界。积雪表层是松软的新雪，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咬碎一块冻硬了的糖。
但往下踩实了之后，会触到一层被压实了的旧雪，硬得像凝固的冰层，让人不得不放慢脚步，每一步都要先稳住重心才能迈出下一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干净的、像是被反复过滤过的冷气。每一次呼吸，干燥而冰冷的空气灌入鼻腔和喉咙，像吞进了一口碎冰渣，带来一阵短暂的刺痛感，然后迅速被体温融化，化成一团白雾从唇间呼出，飘散在眼前，又迅速消散。

风不大，但一直在吹。它贴着雪面流动，卷起一层极细的雪沫，像是被谁从远处拉过来的白色薄纱，拂过众人的脚踝和靴面，带来一阵持续的、细密的凉意。

卡维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每呼出一口白气，那团雾气都在冷空气中悬浮半秒，然后散成更细的粒子，融入周围灰白色的背景里。他的睫毛上已经开始凝结细小的冰晶，眨一下眼就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摩擦感。

远处，灰白色的石壁上嵌着几扇紧闭的石门，门框上的符文在雪光的反射下泛着幽蓝色的微光。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那些门。

是房间正中央——大约四十米外——一座雪堆。

不，那不是雪堆。

那个东西动了一下。

被积雪覆盖的、巨大的轮廓缓缓膨胀又收缩，像一只正在沉睡的巨兽在调整呼吸。积雪从它的背部簌簌滑落，露出一层厚实的、泛着乳白色光泽的皮毛。皮毛表面凝结着细密的冰珠，在穹顶云层散射下来的冷光中闪烁着微弱的银光。

然后，它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是淡蓝色的，像两片被冻住的湖水。瞳孔竖成一条细缝，边缘有一圈暗金色的虹膜，在灰白色的雪光中缓慢地转了半圈，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门口五个人的方向上。

白毛雪怪。

比卡维想象的还要大。蹲坐的时候已经有两米多高，如果完全站起来，大概会接近三米。它的肩宽超过一扇门，前臂粗壮得像两根被冰雪包裹的树干，末端是黑色的、半蜷曲的爪子，指尖的爪钩在雪光中反射出锋利的冷光。

它歪了歪头。

那双淡蓝色的眼睛从左到右，从卡维到米娜，从米娜到阿扎德，从阿扎德到丹尼尔，最后落在帕尔瓦娜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它张开了嘴。

不是吼叫。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低沉的、像雪山崩塌时碎石滑落的声响——嗡——从它的喉咙里缓慢地涌出来，贴着雪面滚动，穿过四十米的距离，在所有人的骨头里引起一阵细密的共振。

卡维的脚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靴底碾入积雪，发出一声被压实的“咯吱”。

“它醒了。”阿扎德低声说。她的声音平稳，但卡维能听出那层平稳下面压着的一丝凝重。

猎枪被她从肩上取下来，枪口朝前，保险栓弹开的“咔嗒”声在空旷的雪室中清晰得像一记响指。

丹尼尔侧过头，朝卡维的方向快速递了一个眼神：“门。”

卡维没有犹豫。他一把拉住米娜的手腕，踩进积雪里，朝着离他们最近的那扇门拔腿就跑。靴底在雪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雪沫在他们身后扬起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