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这时,贾大方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拉着水吹水道:“水师兄,我找你有事,咱们到那边谈谈。”
水吹水自从被天任当众拒绝,心中正憋着一口气,冷冷道:“有什么事,在这里说就行。”
贾大方压低声音:“我的钱花完了,能不能借我一点?”
前面天任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也不知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还是看透了贾大方此刻的窘境。
水吹水面上没有表情,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你问我借,我又问谁借?”
贾大方正不知如何是好,车大炮走过来,拍了拍胸脯:“贾师弟,你要多少?我借给你。”
贾大方心中一喜,忙道:“一百文就够了。”
车大炮脸色一沉:“一百文?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这……”贾大方愣住了,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车大炮一本正经地道:“要借就借一百两银子。一百文钱也好意思开口,这不是让我丢脸吗?”
贾大方心想: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有钱了。见他一本正经,心中将信将疑,试探着道:“那就借一百两。”
车大炮终于笑了,拍拍贾大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这还差不多,这才像师兄弟。不过嘛……”他话锋一转,收住笑容,“我现在还没有那么多钱。要不这样,等一百年以后,攒够了钱我一定借给你。你等着。”
说完,他拉着蒋大华和水吹水扬长而去,留下贾大方一人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画舫在曲江池上悠悠地荡着,桨声欸乃,水波不兴。
聂人超和兰凌博并排坐在船头,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目不斜视,活像两尊被摆在庙里的泥塑。他们都是头一回与姑娘家单独相处,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生怕一个不留意,便失了礼数。
天冲和天禽坐在对面,望着他二人正襟危坐的模样,忍不住想笑。天冲忍住笑,随便找了个话题:“聂师兄,岭南的春天来得早吧?”
“早。”聂人超答了一个字,便没了下文。
天禽又向兰凌博问:“兰师兄,你们摩天殿的桃花开了没有?”
“开了。”兰凌博也答了一个字。
船上的空气凝固得像一潭死水。天冲和天禽又问了几个问题,得到的回答不是“是”便是“不是”,多余的字一个也没有。天冲和天禽对视一眼,双双别过脸去,望着船舷外悠悠的碧波,肩膀微微抖动,也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天辅带众人在曲江池转了一圈后,觉得无趣,便说回去。天任本就不想出来,闻言如蒙大赦。车大炮等人还没逛够,却也不好意思留下,只得恋恋不舍地跟在后头。
一行人刚走到院落外,忽听院中传来打斗之声。天辅脸色骤变,心头猛地一沉,莫非是于红娴和朗杰聪追到长安来了?
她与天任飞身掠入院中,只见龙涯安扶着武天心,面色铁青。武天心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左肩上衣衫裂开一道口子,隐隐渗出血迹。窗边三道黑影正要逃走,落在最后的那人回首望了一眼,双掌一错,护住同伴后路。
天辅凌空扑上,一掌拍去。那蒙面人翻掌相迎,“啪”的一声,双掌相交,劲风四溢。天辅借力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地;那蒙面人也借她一掌之力,翻身飘出窗外,人在半空,竟还朗声笑道:“好功夫!哈哈……”
笑声未落,人已远去,转眼消失在屋脊之后。
龙涯安将掌心贴在武天心背心,缓缓输送真气。过了好一会儿,武天心的脸色才渐渐回转,睁开眼,冲他微微一笑,示意自己无碍。
天任眼泪夺眶而出:“天心姐,都怪我不好,我不该出去的。”
武天心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怎能怪你们?是我让你们出去的。”
天辅上前,仔细查看武天心的伤势,眉头紧锁,转头问龙涯安:“可看清了那些人的路数?”
龙涯安沉吟片刻,道:“他们的武功很杂,像是刻意隐藏了门派来历。不过最后打伤天心的那个蒙面人,用的是脆心掌。”
天辅一惊:“脆心掌?你确定?”
“应该错不了。”龙涯安目光微凝,“今日在街上,我曾亲眼见蓬莱岛少岛主白子浪以脆心掌与长参门少门主过招。那掌法我虽不熟悉,但出手的架势、运劲的法门,大致还记得。”
天任恨恨道:“对!就是那个白……白眼狼!他当初见了天心姐,说什么‘此人只应天上有,难道为我落人间’,不是他还能有谁?”
天辅却没有附和,眉心的结拧得更深了:“若真是脆心掌,那就麻烦了。”她没有说下去,但语气中的忧虑,谁都听得出来。
天任撸起袖子:“那还等什么?去找那个白眼狼算账!”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脚步声。空空儿大步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后面四名仆人抬着两只红漆大箱,气喘吁吁地跟在后头。
空空儿侧身介绍:“这位是太子殿下身边的李公公。”
龙涯安认出此人正是李静忠,拱手道:“有劳李公公了。”
李静忠尖声尖气地道:“这是太子殿下送给摩天殿殿主和星辰阁阁主成亲的贺礼,请二位笑纳。”一挥手,仆人打开箱盖,一箱金光灿灿,珠玉满目;一箱绫罗绸缎,叠得整整齐齐。
龙涯安拱手道:“有劳公公代为转禀,龙涯安夫妇过几日定当亲往东宫拜谢。”
“杂家便回去复命了。”李静忠欠了欠身,带着仆人退了出去。
龙涯安送至院门,折返回来,空空儿问:“发生了什么事?”其实他刚才进来时,就发现不对劲。
龙涯安把大概经过说了一遍。
空空儿为武天心把脉,手指搭在武天心腕上,良久不语。众人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不像是脆心掌。”空空儿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天任一怔:“不是脆心掌?那是什么掌?”
空空儿缓缓道:“脆心掌以阴柔内劲伤人,掌力沿经脉直抵心脏,令受者心跳骤快,惶惶不安,终至心竭力竭而亡。可天心的脉象……”他顿了顿,“却是心跳微弱,气血不继。”
天任仍不死心:“会不会是那个白眼狼功夫没练到家?”
“功夫不到家,至多伤不了人命,却不会让心脉衰弱至此。”空空儿摇了摇头,否定了她的猜测。
众人面面相觑,疑云重重。凶手不是白子浪,那又会是谁?那蒙面人为何要隐藏武功路数?他与龙涯安、武天心有何仇怨?一串串疑问像乱麻般缠绕在每个人心头,理不清,剪不断。
龙涯安握住武天心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指尖。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静却坚定:“当下最要紧的,是先治好天心的伤。至于仇人是谁,日后慢慢查探便是。”
空空儿站起身:“我去请采斤兄来一趟。”说着,便大步走了出去。
院中一时寂静。
春日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武天心苍白的脸上,她微微侧过头,靠在龙涯安肩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不知名的鸟儿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