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珠最近不对劲。
最先发现的是周子衡。武学院课间休息,他端着水囊去找顾明珠说话。顾明珠平时话多,嗓门大,隔着一个操场都能听见她在笑。这几天她安静得像另一个人,下课就坐在角落里,谁也不理。
“顾明珠,你怎么了?”周子衡蹲在她面前,把水囊递过去,“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顾明珠接过水囊,喝了一口,还给他。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不想说。”
周子衡挠挠头,想不出办法。他跑去找谢知堼。“谢知堼,顾明珠好像有心事。你帮我问问?”
“你自己问。”谢知堼正在擦箭。
“问了,她不说。”
“那她不想说。”
“可是她以前什么都跟我说。”周子衡急了,声音大了些。
谢知堼看了他一眼。“那是以前。”
周子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明珠的变化,江时妧也发现了。女学课间,顾明珠从武学院女生班过来找她,坐在银杏树下,没有像平时一样叽叽喳喳,而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乱画。
“明珠,你是不是有心事?”江时妧坐到她旁边。
顾明珠手里的树枝顿了一下。“没有。”
“你骗人。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顾明珠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树枝折断,扔在地上。“我爹娘吵架了。”
江时妧愣了一下。“吵架?为什么?”
“不知道。最近总是吵。我爹嫌我娘管太多,我娘嫌我爹不顾家。昨日吵得很凶,我娘摔了碗,我爹摔了门。”顾明珠的声音很低,不像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女孩,“我在屋里听见了,不敢出去。”
江时妧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她自己的爹娘从来不吵架。江怀瑾虽然有时候话多,但柳如烟一瞪眼,他就不说了。吵架这种事,她只在话本里见过。
“那你怎么办?”江时妧问。
“不知道。我想去劝,又不敢。怕他们骂我。”顾明珠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不想回家。”
江时妧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心有茧,是练武磨出来的。
“你今晚来我家住吧。我跟我娘说。”
“不用。谢谢。”顾明珠摇头,“躲得了今日躲不了明日。”
两个女孩坐在银杏树下,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下午放学,江时妧没有像平时一样直接回家。她拉着谢知堼的手,在马车旁边等了一会儿。顾明珠从武学院走出来,一个人,低着头。
“明珠!”江时妧叫她。
顾明珠抬起头,走过来。“你们还没走?”
“等你。”江时妧拉着她的手,把她拽上马车,“上车,我跟你说件事。”
谢知堼也上了车。三个孩子坐在马车里,江时妧和顾明珠坐一边,谢知堼坐对面。
“明珠,你把那件事跟堼堼说说。他主意多。”
“什么事?”顾明珠装傻。
“你爹娘吵架的事。你不说我说了。”
顾明珠瞪了江时妧一眼,又看了看谢知堼。谢知堼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看。他看着她,等她开口。
“我爹娘最近总吵架。”顾明珠的声音很小,都不像她自己了,“我不知道怎么办。”
谢知堼放下书,看着顾明珠的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你父母的事,你管不了。”
顾明珠的眼眶红了。“我知道。”
“但你可以让他们知道,你在看着。”
顾明珠抬起头。“什么意思?”
“写封信。放在他们床头。”谢知堼说,“不用写太长。就写你听见了,你很难过。你不想他们吵架。”
顾明珠张了张嘴。“这……有用吗?”
“不知道。但他们会看见。”
江时妧在旁边点头:“对。你写,他们看了就心疼了。心疼了就不吵了。”
顾明珠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我试试。”
马车先送顾明珠回家。她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谢知堼一眼。“谢谢你。”
谢知堼点了点头。马车走了。
那天晚上,顾明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铺了一张纸,拿起笔。她写字不好看,像鸡爪子。她想了好一会儿,写了几行字:
“爹、娘:你们吵架,我在屋里听见了。我很害怕,也很伤心。我不想你们吵架。你们和好吧。——明珠”
写完了,她看了又看。字丑,但话是真的。她把纸折好,轻手轻脚走进爹娘的卧房,放在他们的枕头上。然后退出来,关上门。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怕爹娘生气,怕他们觉得她多管闲事。但她更怕他们继续吵。
第二天早上,顾明珠起床的时候,发现枕头边多了一张纸条。是她娘的字迹,清秀端正:
“明珠:对不起。娘以后不吵了。——娘”
她捧着那张纸条,眼泪掉了下来。她跑出房间,看见她爹正坐在饭桌前喝粥。她娘在旁边给他夹菜。两个人没有说话,但气氛跟昨日不一样了。没有冷脸,没有摔筷子。偶尔对视一眼,眼神里有一点不好意思。
顾明珠坐下来,端起粥碗。她看了一眼她爹,又看了一眼她娘。她爹的眼眶有点红,像是没睡好。她娘的眼圈也黑黑的。
“爹,你眼睛怎么红了?”她问。
“昨晚没睡好。”
“娘,你呢?”
“我也没睡好。”
“你们是不是想了一晚上?”顾明珠放下粥碗,看着他们。
她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想了。”
她娘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明珠,以后爹娘不吵架了。让你担心了。”
顾明珠低下头,喝粥。粥很烫,烫得她眼泪出来了。她使劲眨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天在武学院,顾明珠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她练功很拼命,扎马步比别人多站了一刻钟,射箭比别人多练了半个时辰。周子衡跑过来问她:“你今日怎么这么猛?”
“心情好。”
“你爹娘和好了?”
“你管得着吗?”
周子衡笑了。“管不着。但你高兴,我就高兴。”
顾明珠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继续练。
中午吃饭的时候,顾明珠端着饭盒跑到女学这边的银杏树下。江时妧已经在等她了。
“怎么样?”江时妧问。
“和好了。”顾明珠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嚼得咔咔响,“我写了信,他们看了,就不吵了。”
“我就说有用吧!”江时妧高兴地拍了一下桌子。
方敏和赵怀安也在旁边。方敏问:“谁的主意?”
“谢知堼。”顾明珠说,“他说写封信,让他们知道我在看着。”
赵怀安抬起头,看了江时妧一眼。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江时妧笑了。“堼堼就是主意多。他平时不说话,一说就是重点。”
顾明珠嚼着排骨,含糊地说:“你那个堼堼,确实厉害。”她咽下排骨,忽然看着江时妧,“你知道吗?那天他说‘你父母的事你管不了’的时候,我以为他会说‘你别管了,忍忍就行’。但他没有。他说‘让他们知道你在看着’。那句话一出来,我就知道该怎么做。”
江时妧听着,嘴角弯着。“他就是那样的人。不劝你忍,也不替你做。他告诉你方向,你自己走。”
方敏在旁边叹了一口气。“你俩能不能别一有机会就夸谢知堼?”
江时妧笑了。“不能。”
下午放学,江时妧跑出去接谢知堼。他已经在门口了。
“堼堼!明珠说她爹娘和好了!你的主意管用了!”
“嗯。”
“你怎么不笑?你应该高兴才对。”
“高兴。不用笑。”
江时妧看着他的脸。他的嘴角没有弯,但眼睛弯了。她拉起他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上,她靠在他肩上。
“堼堼,你什么时候学会给人出主意的?”
“没学。”
“那你怎么知道该说什么?”
“想。”
“想什么?”
“想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江时妧的心跳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看着车窗外面,耳朵红红的。
“你想我?”
“不是。”
“那你为什么想如果是我的事?”
他不说话了。她也没有追问。她靠回他肩上,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
“堼堼,以后我有心事,也告诉你。”
“好。”
“你也会给我出主意吗?”
“会。”
“不用出。你听着就行。”
“……好。”
马车到了巷口。江时妧跳下车,冲他挥手。
“堼堼,明日见。”
“明日见。”
她跑了。谢知堼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他想起今日顾明珠说的那句话——“写封信,放在他们床头。”他教她的。不是从书上学来的,是自己想的。因为他知道,有些话说不出口,但写下来,总能让人看见。他给江时妧写过很多字。功课上的批注,信里的那几行,画里的题字。都不是长话,但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转身走回家。走进书房,铺了一张纸,拿起笔。他想写一封信。写给谁?他想了想,在纸上写了三个字——“给妧妧”。然后停下笔,看着那三个字。他想了很久,没有继续写。
不是现在。以后。等她再大一些。等他说得出口的时候。他会把这张纸给她,告诉她,这些话,他想了很多年。
晚上,顾明珠躺在床上,手里拿着她娘写的那张纸条。“明珠:对不起。娘以后不吵了。——娘”她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
她想起谢知堼说的那句话——“他们看见就会知道。”她爹娘看见了,知道了,和好了。她翻身,把纸条压在枕头底下。跟她的木剑、弹弓、五彩绳放在一起。
她嘴角弯着。明日,她还要去练功。练得更拼命。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让自己更强。强到以后爹娘再吵架的时候,她敢推开门,说“别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