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节。
京城护城河边一年一度的龙舟赛,是全年最热闹的日子之一。天还没亮,河两岸就挤满了人。卖粽子的、卖艾草的、卖五彩绳的小摊一个挨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河面上停着十几条龙舟,船头雕着龙头,红漆金鳞,威风凛凛。船上的汉子们光着膀子,头上扎着红布条,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两家人约好了在河边汇合。江怀瑾一大早就换了一身新衣裳,头上戴了顶草帽,像要去郊游。柳如烟嫌他土气,他说“晒”。谢铮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夏布衫,难得没有穿铠甲,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父亲。沈秋华撑着一把油纸伞,遮着太阳。
孩子们最兴奋。江时妧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褙子,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系了红色缎带。谢知堼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了一条青色的丝绦。顾明珠和周子衡也来了,周子衡骑在他爹脖子上,举着一面小旗子,嘴里喊着“必胜必胜”。顾明珠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像条泥鳅。
“人好多啊。”江时妧紧紧拉着谢知堼的手,怕被挤散。她的手心出汗了,滑溜溜的,也不松开。谢知堼被她拉着,另一只手护在她身侧,隔开人群。
“你别松手。”江时妧说。
“不松。”
他们挤到河边一处稍微空旷的地方。江怀瑾垫了一块布在地上,招呼大家坐下。柳如烟从食盒里拿出粽子,有红枣的、豆沙的、咸蛋黄的。还有一碟白糖,蘸粽子用的。
“先吃东西,再看赛。”柳如烟把粽子分给大家。
江时妧拿了一个红枣的,咬了一口,糯米粘牙,红枣很甜。她吃了一半,另一半递给谢知堼。“你尝尝。这个甜。”
谢知堼接过去,吃了。他的嘴角沾了一粒糯米,江时妧看见了,伸手帮他擦掉。动作自然,像做了很多遍。沈秋华在旁边看见了,对柳如烟小声说:“你看你家闺女,多细心。”
柳如烟笑了:“她细心的时候少,粗心的时候多。唯独对你儿子,从来不粗心。”
一声锣响,龙舟赛开始了。
十几条龙舟像离弦的箭,齐刷刷冲了出去。船头的鼓手敲着鼓,“咚、咚、咚”,节奏又快又稳。船上的汉子们喊着号子,一起划桨,水花四溅。两岸的观众沸腾了,喊声、掌声、锣鼓声混在一起,震得耳朵嗡嗡响。
“加油!加油!”江时妧激动得跳了起来,手还拉着谢知堼的。她一跳,他的胳膊被她拽得晃来晃去。他没有抽手,随她晃。
红队领先了。江时妧使劲拍手,拍着拍着,她的手指掐进了谢知堼的手背。江时妧太激动了,都忘了手里还握着别人的手。
她没注意,继续看。黄队追上来了,她又掐了一下。蓝队反超,她又掐了一下。谢知堼没有说话,也没有皱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几个红红的月牙印,深浅不一,排成一排。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让她掐。手心肉多,不疼。
江时妧终于注意到他的动作了。她低头一看,他的右手手背上全是红印子,指甲掐的,有的已经发白了。“哎呀!我掐的?”她松开手,捧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嗯。”
“你怎么不喊疼?”
“不疼。”
“都红了还不疼?”她用手指轻轻摸那些印子,心疼得皱起了眉头。她低下头,对着那些红印子吹了吹。“吹吹就不疼了。”
谢知堼看着她的头顶。小揪揪上的红缎带被风吹歪了,垂下来一截。他没有说话,但微微笑了一下。
沈秋华凑过来,看了一眼儿子手上的红印子,又看了一眼江时妧心疼的表情,转头对柳如烟说:“你家闺女心疼人的样子,跟你一模一样。”
柳如烟正在剥粽子,抬头看了一眼。“她像我?我当年心疼我家大人的时候,可没掐他。”
“你掐了。你掐的是胳膊。”
“那是他自己凑过来的。”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龙舟赛进入最后冲刺。红队和黄队齐头并进,鼓点越来越密,桨频越来越快。两岸的观众嗓子都喊哑了。江时妧顾不上掐谢知堼了,两只手攥成拳头,对着河面喊:“红队——!红队——!”
谢知堼站在她旁边,没有喊。他的眼睛看着龙舟,但余光一直看着她。她的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有一层薄汗,小揪揪歪了,缎带快掉了。他伸手把那根缎带系紧了一下。
她没有察觉。
最后,红队以半个船头的优势赢了。江时妧高兴得跳起来,转身抱住谢知堼的胳膊,晃来晃去。“赢了赢了!红队赢了!”
谢知堼被她晃得站不稳。
周子衡从他爹脖子上溜下来,跑到江时妧面前。“你喊得那么响,嗓子不疼吗?”
“不疼!”她喊了一下午,嗓子其实有点哑了,但她不承认。
顾明珠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一串粽子糖,嘴里还嚼着一块。“你们吃糖吗?我买了五串。”
“给我一串。”周子衡伸手。
“自己买去。这是我花钱买的。”
“小气。”
“你大方你请我。”
两个人拌嘴拌了一路。
太阳偏西了,人群渐渐散了。河面上恢复了平静,只剩几条小船在捞水里的落叶和纸屑。两家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去。江怀瑾喝了几杯雄黄酒,脸红红的,走路有点晃。柳如烟扶着他,骂了一句“叫你别喝你偏喝”。
江时妧拉着谢知堼走在最后面。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没有松开。
“堼堼,你手还疼吗?”她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背。红印子已经淡了一些,但还是看得见。
“不疼了。”
“下次我激动的时候,你把手抽走。别让我掐。”
“抽不走。你抓得紧。”
江时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下次轻一点。”
“不用。不疼。”
她没有再说话。两个人手拉手走在夕阳下,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马车到了巷口。江时妧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粽子。不是早上吃的红枣粽,是一个小小的三角粽,用竹叶包着,系着红绳。
“给你。我包的。”她红着脸递过去。
谢知堼接过去,看了看。粽子包得歪歪扭扭,绳子系了死结,竹叶角上还有一个小口子,米漏出来了一点。
“你包的?”
“嗯。春桃教我包的。包了好几个,就这个没散。”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丑是丑了点,但能吃。”
谢知堼把粽子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解下红绳,剥开竹叶。里面的糯米是白色的,中间嵌着一颗红枣。他咬了一口。糯米软软的,红枣很甜,竹叶的清香渗进米里。
“好吃吗?”江时妧问,眼睛亮亮的,像等待夸奖的小孩。
“好。”
“真的?”
“不骗你。”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端午安康,堼堼。”
然后跑了。
谢知堼站在巷口,手里拿着咬了一口的粽子,脸上还留着她的嘴唇的温度。他站了一会儿,把粽子包好,转身走回家。一路上,他的嘴角都是弯的。
晚上,江时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今日的事。
“春桃,你说堼堼会不会觉得那个粽子太丑了?”
“不会。谢公子不会嫌弃您做的东西。”
“那他为什么不吃?就咬了一口。”
“他留着呢。舍不得吃。”
江时妧把被子蒙在脸上,闷闷地笑了。“春桃,我明年还给他包。包好看一点。”
“您先把粽子包严实吧。今日那个,米都漏了。”
“漏了也是粽子。他吃了,他说好吃。”
春桃笑了,给小姐盖好被子,吹了灯。
江时妧在黑暗里睁开眼。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刚才亲他的时候,他的脸是烫的。他的脸烫,耳朵更烫。她亲的是脸,但自己耳朵也烫了。他的耳朵会传染。
谢府里,谢知堼把那个咬了一口的粽子放在书桌上。竹叶已经干了,米粒硬了,但他没有扔掉。他找了一个小碟子,把粽子放在上面,摆在书架的最高处,碰不到的地方。
然后他坐下来,铺了一张纸,拿起笔。他画了一个粽子,歪歪扭扭的,竹叶角上有一个小口子,米漏了出来。旁边画了一只小手,正在系红绳。画完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今日的龙舟赛很热闹,人很多,声音很吵。但他记得最清楚的不是红队赢了,不是鼓声震天,而是她低头吹他手背的样子——眉头皱着,嘴唇嘟着,吹出来的气软软的,凉凉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红印子已经消了,但他记得每一个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