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盛夏正午暑气蒸腾,连拂面的南风都裹挟着灼人的热浪。河道荷塘一动不动,碧绿荷叶蔫蔫垂着边缘,蝉鸣铺天盖地,聒噪得人心头发闷。
沈砚自竹林私塾归来,正坐在院内石桌旁整理誊抄好的策论文稿,笔尖刚落下两行字,村口传来杂乱脚步声。里正挎着布袋,身后跟着两名差役模样的乡人,径直踏进院门,脸上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淡。
“沈砚,过来接告示。官府为修筑河堤,新增临时河工杂捐,各村按田亩摊派。”里正展开一张粗糙告示,目光落在沈砚身上,语气暗藏蹊跷,“你名下水田六亩,比照寻常农户,需缴双倍捐银。三日之内凑齐,逾期按抗捐论处。”
话音落地,恰好路过的邻里纷纷驻足围观,议论声瞬间四起。
同村同等田亩的农户,只需要缴纳一百二十文,轮到沈砚直接翻倍。明眼人都能察觉其中不对劲,却没人敢贸然开口顶撞里正。
李虎、李豹兄弟刚好从田埂归来,一听这话当即火气上涌,攥紧拳头就要上前争辩。沈砚抬手不动声色拦住二人,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内心疯狂吐槽:好家伙,考场还没进门,对手直接开启场外战术!利用基层杂捐规则卡脖子,这吴家玩得真够阴。一旦背上抗捐名头,直接剥夺应试资格,一招就能把我拦在考场门外。果然白身平民没有任何底牌,别人随便一条政令就能拿捏。】
喧闹声引来了苏晚禾。
少女提着半篮草药快步走来,听清摊派规则,眉头轻轻蹙起。她没有慌乱叫嚷,安静站在沈砚身侧,快速在心底盘算积蓄。待到围观村民渐渐散去,她才低声开口:“我平日里卖野菜、纺布攒下些许碎银,若是不够,我再向相熟人家周转,先把捐银补齐,万万不能耽误赶考。”
沈砚转头看向她,轻轻摇头:“不必动用你的积蓄。吴家的目的不是索要银钱,是想逼我进退两难。破财只是下策,今日退让,往后刁难只会接踵而至。”
苏晚禾眼神沉稳,没有一味劝说妥协:“那你打算如何周旋?里正背后有人撑腰,硬碰硬极易吃亏。”
她早已不是遇事慌张的小姑娘,懂得权衡利弊,明白这桩事牵扯乡绅博弈,绝非单纯银两纠纷。
沈砚稍加思索,收好文稿,动身前往竹林私塾寻徐老先生商议。
竹林之内,凉风穿竹,稍稍驱散暑热。徐老听完前因后果,指尖轻轻敲击书案,一语道破内情:“邻乡吴昌忌惮你同场应试,暗中托人打点。临时杂捐本无强制加倍的条文,里正是借机讨好吴家,想用苛捐困住你。一旦你逾期不交,便可上报县衙,剥夺你参与县试的资格。”
“白身无爵,不受士人的律法优待,这便是底层最大的软肋。”
徐老取来纸笔,写下一封书信。信中并未激烈控诉,只是客观引述本县摊捐条例,点明田亩征银应当一视同仁,不可私相加码,措辞有理有节。
沈砚手持书信折返村中,再度找到里正。他不疾不徐,先亮出条文,再递上徐老手书,语气不卑不亢:“先生乃本县闻名儒士,信中所言皆是官府定例。若是执意双倍摊派,我便可赴县城书吏处问询规矩,到时候谁理亏,尚未可知。”
里正捏着书信脸色几番变化。徐老名望摆在乡野之间,真闹到县城,他私自加码摊派的事情败露,得不偿失。权衡许久,只能松口,按照普通农户标准征收杂捐。
一场危机暂时化解。
围观乡邻纷纷松了口气,李家兄弟更是直呼痛快。可沈砚心底没有半分胜利的狂喜,只剩沉沉思虑。
今日靠着徐老名望侥幸渡过难关,可名望终究是外力。只要一日没能考取功名,依旧是无根无凭的白身。未来还会有杂税、徭役、各式各样的人为刁难,旁人随时能寻到法子打压自己。
考取童生只是起步,秀才的免税、免役特权,是实实在在的护身屏障。赶考之心,愈发坚定。
与此同时,通往县城的山道之上,玄衣劲装的陆珩歇脚于青石旁,偶然听见两名吴家下人闲聊,说起利用河工杂捐为难河湾村沈砚的谋划。
陆珩眸光微动。
他想起昔日偶遇时,少年那份藏在闲散之下的深远心思。吴家手段狭隘卑劣,可也恰恰印证,没有身份庇护之人,步步皆是荆棘。
心底生出一丝惺惺相惜,依旧没有动身前往河湾村相助。
磨难本就是必经的试炼,倘若连乡绅这点算计都无法自行化解,往后府试、院试之中更为错综复杂的风波,又该如何应对。他稍作停留,旋即转身继续赶路,二人依旧遥遥相望,不复相见。
夕阳西垂,燥热慢慢褪去,暮色笼罩村落。
苏晚禾送来新晾晒好的驱蚊草药,细心摆放于书桌四周,安静陪伴片刻便悄然告辞,不打扰沈砚温书。
油灯点亮,暖光铺满案头。沈砚握着毛笔,望向窗外连绵水田。
书卷上的考题尚可日夜打磨,可人世间的倾轧算计,远比文章更加莫测。
距离县试越来越近,他清楚地知晓,这趟奔赴县城的路途,等待自己的绝不只是考场里的五场答卷。
前路风雨,才刚刚显露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