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没怎么睡觉。

并不是因为不睡觉，而是害怕睡觉。闭上眼睛之后脑子里就会浮现出覃虎寨，岑万山写的信，以及议事厅里的人们对他投来的目光。辗转反侧之后，天就亮了。

陆沉舟坐起来的时候，外面才开始泛起鱼肚白。

阿依推门而入，端着水盆进来，看见他坐在床沿上，愣了一下：“你醒了吗？”

“没睡觉。”

阿依把水盆放在架子上之后，看着他说：“眼睛红了。”

“知道了。”

“已经知道还不睡觉吗？”

陆沉舟不答，起来洗脸。用冷水冲了冲，人就会清醒一些。他看着盆里的水中的倒影，水中的倒影是混乱的，眼眶下还有青色。

好的。死不了。

阿依从怀里拿出了纸来：“昨天让你记的寨子里各房管事人的名字和他们所负责的事情。看一下吧。”

陆沉舟把东西接了过来。纸上的字不美观，但是每一笔每一画都很清楚：总管事【空缺】，粮仓【刘胖子】，铁料【老周】，猎队【赵老三】，采药【李婆】，账房【岑贵】。

“账房就是岑万山的侄子吗？”

“嗯。”阿依说，“去年塞进去的。”

“换掉。”

“谁？”

“昨天你所说的李婆的孙子阿木。叫他去账房。”

“岑贵那边……”

“叫他负责仓库工作。”陆沉舟说，“不将他驱逐出去，但是账房里不能让岑万山的人留下。”

阿依点头表示知道了，但是没有再问下去。

陆沉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后就出门了。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寨子里就已经有人活动了。晒谷场上有几个妇女在翻稻谷，也有一个人正在打水。当他在往这边走的时候，一个挑水的老汉看见了他，于是往路边让了一步-以前这个老汉见了他总是低头从不和他说话。

陆沉舟点头了，老汉也点头了，但是没有说什么。

小改变。但是和昨天相比又增加了些许。

他先去的是岑万山的院子里。

院子在寨子的西面，很小，在门口站了两个寨丁，都是黎照夜安插的人。看见他来了就给让开路。

陆沉舟推门进去。

屋子里很空旷，桌上的茶杯里已经没有茶水了。他看了一眼之后，就把目光转移到了墙角的一个木箱上。

箱子没有上锁。

掀开盖子以后，第一层是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扒开衣服之后发现下面有一叠书信，用绳子扎成一束。再往下摸到一个布包，很重。

打开。

一锭锭银子叠起来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共有二十锭。掂了掂，一锭大约有十两左右，即二百两银子。

陆沉
舟把布包放在桌子上之后又翻了翻。箱子最里面还有一个夹层，他将木板撬开后里面是几份地契和一本账本。

翻阅账本，每一笔都记得很清楚，在哪一年哪一月份，收到了寨子里的谁送来的礼物，数目有多少。每年每月从寨子的公共账户中拿走多少。哪一年，哪一月出卖寨中粮食多少，钱归谁所有。

到最后一页时把书合上。

陆沉舟坐在床沿上看着桌上的一堆东西。

一个总管事干了十几年，攒了二百多两银子，三份地契，一本私人的账本，上面都是黑账。这还只是在屋里找到的东西。

他站起来把东西整理好之后，抱着东西走了出去。

门口的阿阙见他手里拿着很多东西走出来，就问道：“是什么东西呢？”

“岑大叔家里有的东西。”陆沉舟说，“我和你一起去议事厅。”

他把东西放到议事厅的桌上，银锭排成一排，地契摊开，账本放在最上面。

于是就让各房管事的来。

人来的很快。昨天议事厅上发生的事已经在全寨子传开了，所以没有人敢怠慢。

刘胖子第一个进来，看见桌上那一排银锭之后，眼睛睁得大大的，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请进坐。”

刘胖子咽了下口水，然后坐了下来，眼睛一直看着那排银锭子。

人到齐以后，账房的岑贵最后一个进来，看见桌上放的东西之后脸色就变得很难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陆沉舟朝他看了一眼说道：“进来了之后就把门关上。”

岑贵关好房门之后，就站在了房门口的地方。

陆沉舟站起来指着桌子上的东西说：“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两件事情要决定。第一件-岑万山通敌的事情昨天已经说明白了。他屋里有二十块银子，三份地契，一本私人账本，我刚刚拿出来的就是这些东西。”

屋子里非常安静，可以听到外面晒谷场上的鸡鸣声。

“银子归入公账。地契也一样。”陆沉舟拿起那本账簿说，“这本私账，上面是岑万山这些年所收的礼品，挪用的公款记录。我会派人去核查的。凡是和上面内容有关的人，自己找我解释清楚。以前的事我不追查，但是从今天起，寨子里每一笔账都要算清楚。”

没有人开口说话。

刘胖子坐在椅子上，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陆沉舟看到了，但是没有点破。

“第二件事情。寨子里各房的人手要重新安排。”

他对岑贵说：“自今日起，账房就交给了阿木。”

岑贵一下子把头抬起来，说道：“少主-”

“你去仓库上班。”陆沉舟说，“不减少你的俸禄。但是账房的事今天起就不是你管了。”

岑贵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桌上那一排银锭子之后又闭上了嘴巴。

陆沉舟一个人一个人的说下去。猎队的赵老头年纪大了，就让阿阙来带。铁料房还是老周。粮仓还由刘胖子管理。自己人安排在重要的岗位上，原来的人有用处的留下，没有用处的调到不重要的岗位上去。

没有不同意见。

散去的时候，刘胖子走的最后。他在门口处顿了顿之后又回过头来看看那排银锭子，然后又看了看陆沉舟。

“少主，这些银子-真全进公账？”

“全进。”

刘胖子咂了咂嘴，没有再说话就转身离开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被绊了一下，于是扶住了门框。

陆沉舟望着他的背影，并没有说话。

到了下午的时候，陆续有人来汇报工作。

刘胖子先进去。他怀里抱着账本，刚进屋就擦了一把汗，虽然外面不热，但是额头上面已经出了很多细密的汗珠子。

“少主，关于粮仓的事情-”

“说。”

“目前共有两千三百石左右。”刘胖子翻阅账本，在纸上点了点说，“省着吃，到秋天收割的时候不会缺少。但是今年雨水很少，秋季收获多少还不能确定。”

陆沉舟不说话，看着他。

刘胖子被他看得很不自在，又擦了一把汗：“少主，那个-我过去和岑总管……也就是岑万山有来往。他让我多次虚报粮仓损失，我……”

“多少？”

“啊？”

“多报了多少？”

刘胖子咽了口唾沫：“前后加起来大概是三十石左右。”

陆沉舟坐在椅背上看着他。

刘胖子的汗从额头流下来，但是他没有擦。

“三十石。”陆沉舟又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是的，就三十石左右。”刘胖子急忙说道，“多了我就……”

“以前的事情我就不查了。”陆沉舟打断他的话说，“但是从今天起，粮仓的账目每一笔都要有实物。月底的时候要盘点仓库，如果不对的话就自己来找我。”

刘胖子愣了一下之后就狠狠的点了头：“好，行。少主放心吧，一定能对上的。”

“还有多久是秋天收庄稼的时候？”

“一个半月。”

“粮仓的账目每周都要上报一次。”

刘胖子答应了一声之后，退出来的时候走得很轻快，差一点又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他一走，老周就马上进来。

老周很瘦，手上有许多老茧，一进门就不再说话了，从腰间取下一把小刀放到桌上。

“铁料房里有生铁四百斤，熟铁八百斤，铁料一千二百斤。炭可以烧两个月左右。”他停顿了一下之后说道，“猎队的刀已经全部用完了。寨丁缺少矛头四十个，月底之前能够补齐。”

陆沉舟拿了短刀。

刀刃很锋利，在灯光下呈现出冷白色。他翻过刀身又看了看刀柄，缠上了麻绳，手感十分扎实。

“试过吗？”

老周没有开口，从怀里掏出一根小臂粗的竹筒，已经干透了。他把竹筒放在桌子上。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之后就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把刀，一刀劈了下去。

一声脆响。竹筒在中间裂成两半，切口整齐，断面很平滑。

陆沉舟看了一眼刀刃，并没有发现卷曲的情况。

“不错。”

老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嘴角动了动：“够用了。”

“打完这批之后再打五百支箭头。”

老周想了想说：“铁料足够了。工期要延长半个月。”

“推就推。质量不能降低。”

老周点完头之后就接过短刀转身离开。

第三个是黎照夜。

他进门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快要黑了，穿的是短打，头发是湿的，看起来像是刚锻炼完的样子。

“坐。”

黎照夜坐下来之后就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了。

“练兵的事情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那九人可以带队了。”黎照夜说，“一个人带十个，分成九个小组。这几天练队列，学刀法。基础比较差，大多数人都没有摸过刀。”

“正常。他们是种植农作物的。”

“种田的也没有事情。”黎照-夜说，“肯练就可以了。给三个月的时间，可以组成一支作战部队。”

“三个月的时间太长了。”

黎照夜看着他说：“你想要多久？”

陆沉舟没有开口。他站起身来走到了窗户边。

外面的天空已经变暗了，寨子里也点起了几盏灯。远处山峦还有最后一丝晚霞，宛如一条灰白色的长线。

“覃虎那边怎么样了？”

“没有。”黎照夜说，“岑万山那封信没送到他手上。他现在应该还不知道寨里出了什么事。”

“但是他早晚都会知道的。”

“迟早的。”

“覃虎寨有多少人？”

“常备的寨丁约有一百人。”黎照夜说，“战斗的时候没有限制。”

“我们呢？”

“寨丁加上你新招的，一共六十人。其中一半没有参过军。”

陆沉舟不语。

六十比一百。一半是新手。

他站到窗户旁边，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去找老周。”

黎照夜看着他。

“叫他制作一批拒马桩。”陆沉舟说，“寨墙外面，东边，南边各摆一排。三天之内完成。”

“拒马桩？”

“覃虎如果真的打过来了，也不能让敌人一下就冲到寨门口。”

黎照夜想了想，然后点头同意了：“行。”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你准备什么时候跟覃虎那边摊牌？”

陆沉舟没有回头说道：“等我将寨子改建成可以防守的城堡之后再说。”

黎照夜没有再问下去，然后就出去了。

屋里只有陆沉舟自己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远处的群山。

拒马桩可以抵挡住一次冲锋，但是抵挡不住一百人。六十对一百，硬守是守不住的。

他需要多一些的时间。

但是他知道，覃虎是不会给他那么多时间的。

外面有脚步声传来，阿依端着一碗粥走了进来：“吃一些东西吧。”

陆沉舟拿过来喝了一口。粥是温热的，米粒煮得非常烂熟，入口即化。

“阿依。”

“嗯？”

“那么你认为我爹在的时候，覃虎寨不敢动的原因是因为我爹武功高，还是因为我爹人多势众？”

阿依想了想说：“都有。老土司手下有八十多个可以打仗的寨丁，覃虎不敢硬拼。”

八十个。

他现在手中只有六十个。

陆沉舟喝完粥之后把碗放到桌子上。

“从明天起，寨墙也要修缮。”

阿依一呆：“修寨墙？”

“应该补充的要补充，需要加固的地方一定要加固。”陆沉舟说，“在秋天收获前，寨墙要能经受住一次进攻。”

阿依看着他，过了一会才说道：“你认为他们会打过来吗？”

“不知道。”陆沉舟说，“但是我要按他们会打过来的样子来准备。”

阿依没有再问下去，端起空碗出去了。

陆沉舟出屋了。

夜晚的寨子里十分寂静，只听见铁料房里传来了老周打铁的声音-他正在加班。他沿着寨道走到寨墙下面抬头看了一下。

土墙在月光照射下呈现出灰白色，有些地方已经出现裂缝，裂缝里长出了杂草。

他顺着台阶登上寨墙，在墙垛边向东眺望。

很远的地方都是黑暗的。山，树，夜雾等都看不清楚。

但是他总感觉有人在看他。

东风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吹了过来。

陆沉舟站在寨墙之上，双手扶着墙垛。

覃虎寨。一百人。

他得在他动手之前，把寨子变成他们啃不动的骨头。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皎洁的月光照在遥远的山峦之上。

山脊上什么也没有。

但是他知道，很快就会有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