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还带着些许寒意,吹得城外旌旗猎猎作响。
沈清漪站在城门口,身后跟着春蝉和几个随行的宫人。她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一个时辰,眼睛始终望着官道的尽头。
“娘娘,您先回马车上等着吧,太上皇他们还得一会儿才能到。”春蝉担忧地劝道。
“不了。”沈清漪摇摇头,“我就在这里等。”
她怎么肯回去?三天前收到战报,说萧衍大败北狄,不日凯旋。她高兴得一夜没合眼,可紧接着又收到第二道战报,说他受伤了。那一刻她的心几乎从嗓子眼跳出来,派人快马加鞭去打探,得到的消息却是“已无大碍,只需静养”。
无大碍是怎样的大碍?静养需要多久?她一概不知。
她只知道,她必须亲自来接他。哪怕只能在城门口看一眼,确认他真的活着回来了。
远处终于出现了队伍的身影。沈清漪眯起眼睛,看着那面熟悉的帅旗越来越近,心跳越来越快。
队伍在城门口停下,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躬身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她的目光越过将领,直直看向后面的马车,“太上皇呢?”
“太上皇在马车里。”将领犹豫了一下,“娘娘,太上皇他……您要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沈清漪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向马车。
车帘被掀开,她看到了萧衍。
他瘦了。
这是她的第一个念头。原本棱角分明的脸庞现在凹陷了下去,下颌线条愈发锋利。皮肤晒得黝黑,额头上有一道新伤,已经结痂,看起来格外刺眼。他穿着便服,靠在车壁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
“清漪……”他看到她,嘴角微微上扬,想说什么,却被她打断了。
“你吓死我了。”她扑进车里,一把抱住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你知不知道我收到你受伤的消息时都快疯了?你怎么这么傻?谁让你亲自上阵的?你要是……你要是……”
她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得厉害。
萧衍愣了一下,随即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这一个月我是怎么过来的?我每天都在害怕,害怕收到不好的消息,害怕你……你让我怎么办?”
“我知道。”他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我都知道。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说过会活着回来见你,就一定会做到。”
“你最好是。”她吸了吸鼻子,还是有些抽噎,“下次再敢这样,我……我就……”
“你就怎样?”
“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萧衍失笑:“好,没有下次。我保证。”
马车缓缓启动,向行宫驶去。车内,萧衍靠在车壁闭目养神,沈清漪坐在他身边,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
“想看就正大光明看。”他突然开口,眼睛都没睁。
被抓个正着,沈清漪也不尴尬:“谁看你了,我在看风景。”
“这车里哪来的风景?”
“那你看的是什么?”她反问。
萧衍睁开眼,嘴角含笑:“看我媳妇。”
沈清漪脸一红,别过头去。外面春光正好,马车缓缓前行,她却觉得这一刻比任何风景都珍贵。
“你还没告诉我,”她顿了顿,“这一路伤口疼得厉害吗?”
“疼。”他老实承认,“但看见你就不疼了。”
“就会贫嘴。”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往他身边靠了靠,手轻轻覆上他的,“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没有下次。”他反握住她的手,“我保证。”
马车在行宫门口停下,萧衍由沈清漪搀扶着下车,脚步还有些虚浮。承乾和阿秀早已等在门口,见他们回来急忙迎上前。
“父皇!”承乾眼眶微红,“您可算回来了。”
“怎么还哭了?”萧衍笑着拍拍他的肩,“男子汉大丈夫,不许哭。”
“谁哭了。”承乾嘴硬,手却紧紧握着萧衍的衣袖不放。
阿秀站在一旁福了福身:“父皇,母后,一路辛苦了。”
“好孩子。”萧衍点点头,看向阿秀的眼神满是赞许,“听说你这一路照顾清漪,辛苦了。”
“应该的。”
一行人往行宫内走去。萧衍刚躺到床上,萧乐就迈着小短腿跑了进来,后面跟着春蝉着急的呼唤。
“父皇!”萧乐扑到床边,眨巴着大眼睛,“父皇给我带礼物了吗?”
萧衍失笑:“带了,在马车上,等会让春蝉给你拿进来。”
“父皇最好了!”萧乐凑上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转向沈清漪,“母后也是最好了!”
“你这小人精。”沈清漪捏捏她的脸蛋,眼中满是宠溺。
承乾和阿秀对视一眼,都笑了。这样的温馨时刻,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用过晚膳,承乾和阿秀识趣地告退。萧乐被春蝉抱下去睡觉,屋内只剩下萧衍和沈清漪两个人。
“这一天赶路累坏了吧?”沈清漪坐在床边帮他整理被褥。
“累。”他握住她的手,“但更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回不来。”他看着她,眼神认真,“清漪,我这次算是捡回一条命。”
“别说了。”她皱眉,“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
“让我说。”他坚持,“我想了很久,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沈清漪沉默片刻,轻轻抽出自己的手:“我不会让你死的。”
“如果呢?”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深吸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我会把你救回来。哪怕阎王爷要你,我也要把你抢回来。”
萧衍愣住了。他设想过很多答案,却没想到会是这个。
“傻话。”他将她揽入怀中,声音有些哽咽,“我不会让你有机会抢的。这辈子、下辈子,我都赖定你了。”
“那你就说到做到。”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不许食言。”
“嗯。”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再也不食言了。”
一个月后,萧衍的身体基本康复。这天天气很好,沈清漪推着轮椅带他在行宫里散步。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花香伴随着微风送来,让人格外惬意。
行宫里的桃花开了,粉白粉白的一大片,落英缤纷。萧衍看着那些花瓣,忽然想起什么:“清漪,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她笑了笑,“我在御花园迷路了,撞见你在下棋。”
“那时候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孤独的人。”她想了想,“特别孤独,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
“现在呢?”
“现在……”她停下脚步,从背后抱住他的脖子,“现在我觉得,你是属于我的。”
萧衍握住她的手,嘴角上扬:“我一直都是属于你的。”
“这还差不多。”她俯下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以后别再冒险了。”
“好,我都听你的。”
“你说的?”
“我说的。”他握住轮椅扶上她的手,“这辈子我都听你的。”
沈清漪笑了,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阳光下,两人的影子紧紧依偎在一起,仿佛要一直走到天尽头。
远处,承乾和阿秀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阿秀轻轻握住承乾的手:“陛下,我们也都会一直走下去的,对吗?”
“对。”承乾点头,“我们会一直走下去。”
风过处,桃花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地上,落在轮椅上,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这大概就是岁月静好的模样——不需要海枯石烂,不需要轰轰烈烈,只需要身边的人一直在,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