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顺茶馆今日格外热闹。
阿秀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承乾带着几个护卫走进来,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这位爷,您又来了,”她笑着迎上去,“还是老样子?”
承乾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护卫们识趣地退到门外守着。
阿秀给他斟了一杯茶,却没像往常那样坐下聊天,而是站在原地,双手交叠在胸前,歪着头看他。
“你有话要对我说,”她开口,“说吧,这次又是什么秘密?”
承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那张脸都快写成奏折了,”她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写着'我有事瞒着你'六个大字。”
他被她逗笑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犹豫了很久才开口:“如果我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你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她眨眨眼,“害怕?跑路?还是给你跪下?”
“你不应该是这种反应。”
“那应该是什么反应?”她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难道要我现在给你磕头?陛下?”
承乾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你……你知道了?”
“昨天你那几个护卫跟人打起来了,”她淡淡地道,“出手的那个功夫,明显是宫里出来的。我爹以前在京城做过生意,贡品布料还是认得的。”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犹豫都像个笑话。
“你不惊讶吗?”
“惊讶什么?”她耸耸肩,“你本来就看起来不像普通人。出手大方,说话有见识,身边还跟着那么多护卫——不是大官就是皇亲国戚,我猜皇帝很合理吧?”
“那你现在怎么想?”
阿秀歪着头想了想:“能怎么想?你是皇帝,我是老百姓,咱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承乾心里一紧:“你是不是后悔认识我了?”
“后悔什么?”她笑了,“认识就是认识了,又不能退货。再说了,你又不是坏人。”
他松了一口气,又问:“那你想不想进宫?”
这次轮到阿秀愣住了。
“进宫?”她重复了一遍,然后摇头,“不想。皇宫有什么好玩的,规矩那么多,闷都闷死了。我听说宫里的女人每天都要早起请安,不能随便出宫还不能吃这个不能吃那个——这哪是过日子,简直是坐牢。”
承乾被她的话噎住了。
“可我想让你进宫。”
“为什么?”
“因为我想天天见到你。”
阿秀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小了下去:“你……你这人怎么这样……”
“哪样?”
“就是……就是突然说这种话……”
承乾看着她红透的耳根,心里某个地方变得格外柔软。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我认真的。”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
“那……”她的声音更小了,“那你得对我好,不然我就走。”
“我会的。”
“还有,不许欺负我。”
“不会。”
“不许纳妾。”
“只娶你一个。”
阿秀的脸更红了。她抽回手,站起身假装去收拾桌子:“谁……谁说要嫁给你了……”
承乾笑了:“你刚才明明答应了。”
“我那是……那是……”
“那是什么?”
她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话虽这样说,她的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门外,护卫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他们跟了陛下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陛下用这种语气跟一个姑娘说话。
消息很快传回宫里。
坤宁宫中,沈清漪正在教萧乐写字,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真这么说?”
春蝉点点头:“陛下身边的人是这么回的。说那位阿秀姑娘知道身份后,非但没有惊慌,还把咱们陛下好一顿数落。”
沈清漪忍不住笑了:“这倒是她的风格。”
“娘娘不担心吗?”春蝉问,“那毕竟是平民女子,朝堂上……”
“担心什么?”沈清漪放下笔,“承乾自己的选择,他自己负责。再说了,咱们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春蝉想了想,也笑了:“也是。”
果然,三天后,阿秀要入宫的消息传出,整个朝堂都炸锅了。
太极殿上,文武百官跪了一地,李慎行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陛下,万万不可啊!”他磕了个头,“那女子出身平民,如何母仪天下?此等婚事,有损国体,请陛下三思!”
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
“臣附议!”
“陛下三思!”
承乾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跪着的群臣。
“李爱卿,”他开口,声音淡淡的,“朕记得你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
李慎行愣了一下:“老臣……老臣不明白陛下什么意思。”
“当年父皇要立母后为后的时候,你也是这么反对的,”承乾端起茶盏,“你说商贾之女不配母仪天下。现在呢?”
李慎行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朕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承乾放下茶盏,眼神变得凌厉,“朕要娶的是妻子,不是政治筹码。她是什么出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朕选的人。”
“可……”
“可什么?”承乾打断他,“朕是皇帝,娶谁做皇后,朕还做不了主?”
大殿上一片寂静。
李慎行还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他回头,看到陆沉对他使了个眼色,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退朝后,李慎行气呼呼地走出太极殿,正好碰到沈清漪身边的春蝉。
“李大人,”春蝉行了个礼,“皇后请您过去一趟。”
李慎行愣了一下:“皇后?她找我做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
慈安宫中,陆德妃正在晒太阳,看到李慎行被带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李大人来了,”她淡淡地道,“坐吧。”
“老臣不敢。”他行了个礼,却没有坐。
“有什么不敢的?”陆德妃笑了笑,“当年你反对我入宫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
李慎行的老脸又红了:“德妃娘娘,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正因为是老黄历,才要拿出来说说,”陆德妃示意他坐下,“你觉得那个姑娘配不上皇帝?”
“是,”他直言不讳,“平民女子,如何母仪天下?”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女子才配得上皇帝?”
“自然是大家闺秀,名门之后,”他想了想,“至少也要是官宦人家的女儿。”
陆德妃笑了:“李大人,你还记得当年沈皇后入宫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吗?”
李慎行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老臣……老臣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皇后是想告诉老臣,有些事不能只看出身,”他犹豫了一下,“可是……”
“可是什么?”
“那位阿秀姑娘,确实与沈皇后不同。她……她太……”
“太什么?太直率?太不懂规矩?”陆德妃打断他,“正是因为这样,皇帝才喜欢她。李大人,你在这宫里待了一辈子,见过的规矩还少吗?最后得到皇帝心的,是规矩最多的,还是最真的?”
李慎行沉默了。
“老臣……老臣试试吧。”
从慈安宫出来,李慎行直接去了御书房。
承乾正在批阅奏章,看到他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李爱卿又想说什么?”
“老臣……”李慎行犹豫了一下,然后跪下,“老臣是想说,那位阿秀姑娘若是入宫,还请陛下多派些人保护。老臣虽然不赞成这门婚事,但也不想看到她出事。”
承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李爱卿,你……”
“老臣只是觉得,”他磕了个头,“陛下喜欢就好。剩下的事,交给时间来处理吧。”
承乾看着他,忽然笑了:“李爱卿,你终于想通了。”
“老臣只是想通了一些事,”他站起来,“比如当年沈皇后的事,比如现在的事。陛下开心,比什么都强。”
殿外,阳光正好。
阿秀站在福顺茶馆门口,看着远处的宫墙,心里有些紧张。她伸手摸了摸包袱,里面是她娘给她准备的嫁妆——虽然不多,但是娘的全部心意。
“姑娘,真的要走了?”旁边卖烧饼的老刘问。
“嗯,”她点点头,“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那以后还能回来吗?”
她想了想,笑了:“不知道。不过要是那边不好玩,我就回来继续开茶馆。”
老刘笑了:“那敢情好,你的茶馆位置我还给你留着。”
阿秀鼻子忽然有些酸。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她看到承乾站在宫门口,对她伸出手。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伸过去,让他把自己拉上马车。
车厢里很宽敞,布置得很舒适。阿秀坐下后,有些局促地绞着衣角。
“那个……”她开口,“进了宫以后,我能去看我爹娘吗?”
“随时可以,”承乾握住她的手,“你是皇后,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才不是皇后,”她小声嘟囔,“我就是个开茶馆的。”
“可你现在是了,”他笑着把她揽进怀里,“这辈子都别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