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红灯亮起,像一只充血的眼睛,居高临下俯视着走廊里等待的人。
建业在长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燃,深吸一口。烟雾在指尖缭绕,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脸。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也不弹,就那么任它落在大腿上,烫出一个洞也不觉得疼。
“建业。”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建业回头,看到林晓梅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提着一个铝饭盒,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她头发有些乱,脸颊泛红,显然是一路小跑来的。
“你咋来了?”建业掐灭烟,站起身。
“俺听说叔进手术室了,咋不告诉俺?”林晓梅跑到他跟前,上气不接下气,“俺要是不知道,还是人吗?”
建业看着她,没说话。她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刚才在医生办公室,她也在场,知道五千块手术费意味着什么。
“坐。”建业指了指身边的长椅。
林晓梅在他身边坐下,把饭盒放在腿上,也没有打开的意思。此刻谁还有心思吃饭。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覆在建业的手背上。
“建业,别担心,爸一定会没事的。”
建业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妻子的手。她的手小小的,暖暖的,带着微微的颤抖。她的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长期做家务落下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走廊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建业心上。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在脚边排成一排,像一排小小的墓碑。
母亲被周小红扶到另一边的椅子上坐着,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倚在墙上闭着眼睛。建业知道,她不是睡着了,是不敢看那盏红灯。
王大海在走廊尽头来回踱步,脚步声踢踢踏踏,吵得人心烦。他想抽烟,摸遍全身口袋也没找着,最后干脆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上画圈。
“哥。”
建华从楼梯口跑上来,跑到建业跟前,一张脸煞白煞白的。他身后跟着赵小军,两人显然是一起赶来的。
“咋这时候才来?”建业皱眉。
“俺在厂里听说叔进手术室了俺就往回赶,俺坐的那趟车晚点了俺……”建华语无伦次,说到后来声音都带了哭腔。
“来了就行。”建业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坐着等吧。”
建华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赵小军站在他身后,皱着眉头没说话。这种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多余。
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
建业弹簧一样站起来,烟头掉在地上也没察觉。走廊里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盯着那个穿着白大褂走出来的身影。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的脸。他看着建业,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组织语言。
建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在走廊里炸开。建业听到这话,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王大海一把扶住他,建业才站稳。
“真的?医生,你说的是真的?”建华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真的。”医生点点头,“不过病人还需要在重症监护室观察几天,你们家属做好准备。”
建业连声道谢,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他这一世重生回来,最大的心愿就是救活父亲,现在终于成功了。
林晓梅靠在他肩上,无声地流泪。周小红扶着孙桂兰走过来,老太太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盯着手术室的门。
几个护士推着移动病床从手术室里出来。刘解放躺在病床上,苍老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建业看着父亲被推出来,眼泪模糊了视线。前世父亲就是这样躺着,被推进了火化炉,连一句话都没留下。这一世,他终于把父亲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他跟在病床后面,脚步虚浮,像是在梦里。林晓梅扶着他,一步一步朝重症监护室的方向走去。
监护室的门关上,隔开了父子俩。建业站在门口,抬手轻轻贴在玻璃上。
父亲,我做到了。这一世,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