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推着电动车从窄巷出来,天刚亮。风有点冷,他拉了拉围裙,把写满字的小本子塞进裤兜。手机导航说第一站是地铁口的商业街,七点四十前要到。中介说只等半小时。
他去过那条街好几次。两层楼的房子,楼下是奶茶店,楼上是美甲店,中间有个空铺面,玻璃门上贴着“旺铺招租”。他到的时候,中介正蹲在门口抽烟。看到他来了,中介弹掉烟头站起来,笑着说:“来得巧,刚才还有人问。”
“先说多少钱。”老马摘下头盔,额头前的白头发被汗打湿了,他没管,只盯着门缝里的地板看。
“月租一万八,押三付一,合同最少三年。”中介说完又加了一句,“这位置你清楚,早上人多,做餐饮最好。”
老马嗯了一声,拿出手机拍照。拍了门宽、电表箱、天花板横梁的距离。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自己以前店里吧台的位置,投影幕布挂多高合适。算了算,摇摇头。“贵了一倍。”他说完合上手机,转身推车走人。
中介在后面喊:“月底前签合同,免一个月物业费!”
老马没回头,抬手摆了摆,表示听到了,但没说话。他知道这种地方不可能便宜。今天来看一眼,只是想确认一下真实情况。有些事必须亲眼看过才算数。
第二家在菜市场东边,是个小门面,不到十五平米。铁皮卷帘门有一角生锈了。房东是个戴草帽的老头,坐在门口小凳上剥毛豆。老马问他租不租,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三千五,水电另算。”
老马弯腰进去。屋里有股潮味,墙角有水渍,通风窗对着隔壁肉摊的后门,苍蝇嗡嗡地撞玻璃。他拿出卷尺量了尺寸,记在本子上:宽三点二米,长四点七米。能放两张桌子,但客人背靠墙会不舒服。他又站在门口看买菜的人。大多是老人和保姆,提塑料袋,穿拖鞋,手里拿着零钱。没人端着咖啡走路。
“这儿年轻人多吗?”他问老头。
“学生?附近没学校。上班的人都往写字楼那边走。”老头继续剥豆,“保洁阿姨常来,十块钱能吃饱。”
老马点点头,没再多问。这种地方卖豆浆油条还能活下去,卖三十块一杯的手冲咖啡,撑不过三个月。他拍了照,道谢后离开。
第三家在旧图书馆改的文创园外的一条街上。这条街原来很冷清,最近挂了些彩旗和灯笼,开了几家画廊和茶室。目标铺面在一排矮房中间,木框玻璃门,门前有棵老梧桐,地上落满了叶子。房东是个穿棉麻衣服的女人,说话轻,带点外地口音。
“租金六千八,物业费另加一千二。”她说,“园区统一管理,不能改外墙,装修要报批。”
老马绕屋子走了一圈,摸了摸墙的厚度,看了电箱的负荷,又蹲在门口看阳光能照多久。这里感觉不错,树影晃动,行人穿着也简单,拎帆布包的多,穿西装的少。他脑子里想书架放哪里,儿童区怎么隔开。
“我能办活动吗?”他问,“比如周末放电影,或者读书会?”
“可以申请,但要交保证金,声音不能超过五十分贝。”女人回答很快。
他记下来,又问了下水管是不是独立的,消防通道在哪,一条条存进手机备忘录。虽然感兴趣,但他没当场决定,只说“我再想想”,留下电话就走了。谈事不能急,对方越客气,越要小心条款里有没有坑。
中午他没吃饭,骑车穿过两条老街,想找还没挂牌的空铺。这些巷子窄,车不好进,他就下车推着走,一家家问邻居:“这户出租吗?”
有人摇头,有人说房东在国外,也有人递给他一张皱纸条,上面写着电话,“上个月有人来看,没成。”他都记下来,按面积、朝向、价格分成了A、B、C三类。A类贵但位置好,B类中等可以谈,C类偏僻但能改造。
下午两点,他在一个巷口拦住一个拿钥匙开门的男人,说是房东。房子二十平米,临街,光线好,报价五千二。两人站在屋里谈了十分钟,眼看快成了,房东突然说:“最近行情涨了,得加三百。”
老马愣了一下。对方表情没变,语气也很平静,就像说天气变了那样自然。
“行啊,”他笑了笑,“那你租给行情好的人吧。”说完转身就走,没吵也没生气。走到拐角才拿出手机,打开录音文件保存,备注“西巷37号,口头答应后涨价”。
他知道这种事躲不掉。有些人专门欺负老实人。记下来不是为了告谁,是提醒自己下次别再犯错。
傍晚六点,电动车只剩一格电。他停在便利店门口,插上充电宝充五分钟,顺便买了瓶电解质水。进门时看见促销架子歪了,顺手扶正。店员是个年轻姑娘,抬头说了声谢谢,塞给他一颗奶糖,“你们店的,上次你给小孩吃的。”
他这才想起前几天有个男孩在店里哭,他从围裙口袋掏糖哄他。没想到被人记住了。
他含着糖骑回去,天慢慢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他打开语音备忘录,低声说:“A类三个,人流稳但太贵;B类五个,价格还行,要看改造花多少钱;C类两个,偏但安静,适合做社区小店。”顿了顿,又补一句,“重点联系B类房东,下周约第二次看房。”
红灯亮了,他停下喘口气。右手握把手太久,手指发麻。眼睛扫过街角,看到一家关着门的老书店,卷帘门锈了,上面贴着“内部整理暂停营业”。他忽然想起,书店对面那间空铺一直没人租。位置不算热闹,但安静。周围有几栋老居民楼,楼下有棋牌室和修鞋摊,生活气息浓。
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新建一条:“街西段,旧书屋对面,空铺可能?问修鞋老李有没有房东电话。”输完按下回车。
绿灯亮了,他拧动把手继续往前骑。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点晚饭后的油烟味。包里装着十几张照片、三张名片、一本写满字的本子。身体累,脑子却清楚。他知道这事急不来。一家小店要活下去,选址比装修重要,租金比情怀实在。现在还没找到合适的,但至少,方向更清楚了。
他拐过最后一个路口,前面是熟悉的街道。咖啡店还没关门,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他没直接进去,停在路边支好车,从包里拿出那颗糖纸,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站直身子,拍了拍围裙上的灰,朝店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