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在老宅的堂屋里吃的。
陈德厚炒了两个菜，一个土豆丝，一个炒鸡蛋，又从柜子里摸出一瓶高粱酒。这是他藏了好几年的宝贝，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喝。
“爸，您这酒够陈的。”陈青山闻到香味，忍不住说了一句。
“那是当年你出生那年埋的，本来想着等你结婚时候喝的。”陈德厚把酒瓶打开，倒了两杯，“今天高兴，提前开了。”
陈青山看着酒杯，没有立刻端起来。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总是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喝闷酒，那时候他不懂，现在终于明白了——那些年，父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有多少苦楚只能往肚子里咽。
“爸，我敬您一杯。”他端起酒杯，眼眶有些湿润，“这些年来，您辛苦了。”
陈德厚端起酒杯，跟儿子碰了一下，一饮而尽：“臭小子，还跟我客气上了。你现在有本事了，爸为你骄傲。但你要记住，不管走多远，都不能忘了这片土地，不能忘了根在哪里。”
陈青山点点头，心里有些话想说出口，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父子俩吃了一会儿菜，陈德厚突然开口：“青山，你还记得你娘吗？”
陈青山愣了一下。这是父亲第一次主动提起母亲。以往每次清明去上坟，父亲都是沉默地站在一旁，最多说一句“你娘在地下也该安心了”。
“记得。”他说，“娘走的时候，我才六岁。但她的样子，我一辈子都记得。”
陈德厚点点头，眼神变得悠远起来：“你娘是个苦命人。那年家里穷，她得了病我没钱给她治，硬是耽误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事儿不能全怪穷，是我没本事。”
“爸，您别这么说。”陈青山握住父亲的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傻孩子，爸今天把话说明白。”陈德厚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慈爱，“我以前不让你回来，是怕你像我一样被困在这片地里，一辈子翻不了身。但现在我明白了，这片地不是牢笼，是根。你娘要是能看到你现在这样，肯定也会高兴的。”
陈青山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这些年他在城市里一个人扛着，从未在人前显露过脆弱。但此刻，在父亲面前，他只是一个孩子。
“爸，我以前一直想证明给您看，我选的路是对的。”他说，“但现在我明白了，不管对不对，最重要的是您能认可我。”
陈德厚看着儿子，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傻孩子，爸早就认可你了，只是嘴笨，不会说而已。”
那天晚上，父子俩喝了很多酒，聊了很多以前从未聊过的话题。陈德厚说了很多年轻时的事，包括他被陷害的经历，包括他对儿子的期望和担忧。陈青山也说了自己在城市里的孤独和迷茫，说了他为什么选择回来。
“爸，您知道吗？”陈青山端着酒杯，眼神有些迷蒙，“在城市里那七年，我表面上风光，实际上每天都在想，这里不属于我。那些高楼大厦，那些灯红酒绿，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学的东西再多，赚的钱再多，也找不到根在哪里。”
陈德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现在找到了？”
“找到了。”陈青山点点头，“就在这片地里。在您身边。”
陈德厚没有说话，只是又给儿子倒了一杯酒。父子俩就这么坐着，偶尔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是沉默。但这种沉默不再是隔阂，而是一种默契。
夜深了，月亮挂在天上，把小院照得亮晶晶的。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随风轻轻晃动。堂屋里传来父子俩低沉的说话声，偶尔还有笑声。
这一夜，陈青山睡得很踏实。这是他回到家乡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第二天一早，陈青山来到田边。
那片刚刚经历过洪灾的土地正在慢慢恢复，阳光洒在田野上，照亮了一片片嫩绿的麦苗。经过这段时间的抢救，大部分麦苗都活了下来，虽然比正常的矮了一截，但根还在，希望就还在。
“这片地，”他轻声说，“就像我的生命一样，虽然经历过灾难，但只要根还在，就能重新生长。”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是林小满。
“青山，张总打电话来了。”林小满走到他身边，“他说有一个更大的投资机会，问我们有没有兴趣扩展到周边几个乡镇。”
陈青山看着远方的田野，嘴角露出微笑：“当然有兴趣。不过这一次，我们要做得更稳。你去准备一下，我们明天开会讨论扩张计划。”
林小满点点头，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光：“青山，你变了。”
“是吗？哪里变了？”
“以前你总是绷着一根弦，好像随时要跟人拼命似的。现在的你，更像是在做一件喜欢的事。”
陈青山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处的田野。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拉长了影子。在他们身后，是一片正在苏醒的土地，和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