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陈青山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监护室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一条缝隙，看到父亲正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爸。”他喊了一声，快步走到病床前。
陈德厚扭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来了。”
“来了。”陈青山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比从前更瘦了，骨节突出，皮肤松弛，“您感觉怎么样？”
“傻孩子，爸还没那么快走。”陈德厚虚弱地笑了笑，“听说地里的庄稼都被淹了？”
陈青山点点头，眼眶又红了：“爸，是我不好，没有保护好那些地。”
“这不怪你，天灾谁能预料。”陈德厚摇摇头，“青山，爸现在想明白了，什么成功失败都不重要，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父子俩聊了很久。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敞开心扉。
陈德厚把自己年轻时被陷害的经历完整地告诉了儿子。四十年前，他和同村的刘长贵一起跑运输，刘长贵赌博输光了家当，便打起了陈德厚那辆货车的主意。刘长贵设了个局，诬陷陈德厚偷运禁运物资，害得他被吊销了驾照，还赔得倾家荡产。后来刘长贵又散布谣言，说陈德厚是“投机倒把分子”，害得他在村里抬不起头，一气之下才离开家乡，流浪了十多年。
“爸，这些事您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陈青山握紧父亲的手。
“说了有什么用？不过是被别人笑话。”陈德厚叹了口气，“我当年恨过，怨过，后来也想通了。这片地再穷，也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不想你走我的老路，所以才会反对你回来。”
“爸，”陈青山看着父亲的眼睛，“我不怪您，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会一直走下去。”
陈德厚点点头，眼中满是骄傲：“好，既然你要走，就走得正正当当的，让那些想害你的人看看，咱们老陈家的人，不是孬种。”
从病房出来，陈青山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傍晚的光，他站在光影里，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陈青松打来的。
“哥，村民们自发组织起来了，要帮咱们合作社重建。”堂弟的声音有些哽咽，“王守财叔带着人，已经开始在田里排水了。他说……他说不能让咱们的地就这么荒着。”
陈青山鼻子一酸：“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大步朝合作社的方向走去。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心情却渐渐明亮起来。这场天灾固然造成了巨大的损失，但也让他看清了谁才是真正支持他的人。
合作社的会议室里挤满了人。林小满、王秀英、李建国、陈青松，还有十几个核心农户代表，大家都坐着没人说话，空气有些沉闷。
陈青山推门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各位，”他站在门口，声音平静却有力，“这次洪灾确实给我们造成了巨大损失，但也让我们看清了谁才是真正的朋友。”
他扫视了一圈众人：“现在，我要宣布一件事。”
“我要起诉周全。”他的声音不大，却格外坚定，“他恶意竞争、陷害我们，用卑劣的手段想要吞并合作社。我不会让他得逞，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率先鼓起掌来。
“对，干他！”王秀英第一个表态，“咱们不能就这么认输。”
“青山，你说怎么办，我们跟着你干。”李建国也说道。
众人群情激奋，纷纷表示支持。陈青山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陈青山。”
众人转头看去，刘大勇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尴尬和犹豫。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有些狼狈。
“我想加入你们，”刘大勇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一起对抗周全。”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可怕。王秀英第一个跳起来：“你还有脸来？！”
“秀英。”陈青山抬手制止她，直视着刘大勇的眼睛，“你说真的？”
“真的。”刘大勇点点头，眼神复杂，“周全答应给我的好处，一分没兑现。他还威胁我，说要让我在县里待不下去。我刘大勇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至少知道谁对我好、谁在利用我。”
陈青山沉默了几秒：“你先回去，这件事我需要考虑。”
刘大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王秀英第一个开口：“青山，你不会真相信他吧？这小子肯定没安好心。”
“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李建国也附和道。
陈青山摆摆手：“先不说他。各位，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先回去休息。明天开始，我们要想办法重建合作社。”
众人陆续离开，林小满最后一个走。她看着陈青山，欲言又止。
“小满，你想说什么？”陈青山问。
“没什么。”林小满摇摇头，“你自己小心。”
说完，她转身走了。陈青山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想着刘大勇刚才的话。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远处的田野在星光下隐约可见，那片被洪水浸泡过的土地，此刻正静静地等待着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