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那场几乎将他灵魂都打散的四十廷杖,如同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日夜啃噬着萧玦。
萧玦身体的伤痛尚可愈合,可心里那片被至亲之人亲手碾碎的荒芜,却在那句“不想见到”和“安心养伤”的浇灌下,滋生出了冰冷而尖锐的毒刺。
他变得异常“安分”。不再溜出东宫,不再去太傅府“逗弄”李文昶,甚至连读书习字都透着一股机械的麻木。他按时用膳,按时服药,对着太医和内侍,偶尔甚至会扯出一个极其僵硬、不达眼底的“笑容”。
可那双眼睛,深处却像是封冻的寒潭,再也映不进丝毫光亮。
这种死水般的“平静”,在一个午后,被一份来自东宫的、关于太子病情“略有起色”的例行奏报打破。那奏报写得极其简略,措辞谨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可就是这寥寥数语,像是一点火星,骤然落入了萧玦心中那片浸满了委屈、愤怒与不甘的油海!
“略有起色”?
他那日闯入紫宸殿,举着染血的印鉴和残稿,几乎是用性命去质问,换来的是一顿几乎将他打死的廷杖和一句“不想见到”!
而父王,那个被亲生父亲下令打得奄奄一息、至今生死难料的太子,仅仅是一句轻飘飘的“略有起色”,便能换来紫宸殿一丝微不足道的、施舍般的“关注”?
凭什么?!
积压了数月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那强装出来的平静外壳寸寸碎裂,露出了底下汹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黑色浪潮!
他猛地从榻上起身,甚至顾不上身后伤处传来的隐痛,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宫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双目赤红,不管不顾地冲出了东宫,朝着那座巍峨肃穆的紫宸殿狂奔而去!
值守的侍卫和内侍被他这副状若疯魔的模样吓住了,竟一时未能拦住。他如同一阵狂风,径直冲入了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殿宇!
皇帝萧琰正与两位重臣商议秋狝之事,见到突然闯入、衣衫略显凌乱、眼神骇人的萧玦,眉头瞬间蹙起,冕旒下的目光冰冷如刀。
“放肆!”未等皇帝开口,一旁的内侍监已尖声呵斥,“未经通传,擅闯紫宸殿,惊扰圣驾!还不快退下!”
萧玦却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直挺挺地站在殿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死死地钉在御座之上,那眼神里再没有了往日的畏惧、乞求,甚至没有了恨,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破碎的执拗和冰冷的嘲讽。
他扬起手中那份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奏报,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一字一句地,砸向那高高在上的帝王:
“祖父!东宫奏报,父王‘略有起色’!您……可看见了?!”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奏报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那只是一片无关紧要的废纸。
萧玦看着他这副漠然的神情,心中的悲愤如同火山喷发,再也抑制不住!
“您看见了!您当然看见了!”他猛地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尖锐的讥诮,“可您还记得吗?!记得他躺在东宫,是如何的‘起色’?!记得那六十廷杖是如何落下的?!记得他是如何吐血昏迷,如何骨肉分离的吗?!”
他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利箭,毫不留情地射向御座!殿内两位重臣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伏地不起,连大气都不敢喘。
“您不记得了!您当然不记得了!”萧玦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无尽的委屈和绝望,嘶声喊道,“在您眼里,他是不是忤逆的臣子,是碍眼的储君!可您别忘了!他是您的儿子!是您的亲生儿子!!”
他指着自己,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还有我!我是什么?!是您用来立威的工具?是您随时可以打杀、可以丢弃的玩意儿?!紫宸殿外四十廷杖!堵住嘴往死里打!就因为……就因为我想知道我父王为何差点被打死?!就因为我想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他几乎是吼出了这三个字,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就因为我们流着您的血,所以就活该被您如此作践吗?!天家无亲……哈哈……好一个天家无亲!!”
这番石破天惊、直指帝王心窝的控诉,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紫宸殿!那两位重臣已是抖如筛糠,恨不得当场晕死过去!
皇帝萧琰,端坐在御座之上,冕旒遮蔽了他的面容,看不清神情。只有那扶着龙椅扶手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微微颤抖着,泄露了他内心绝非平静。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萧玦那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哭泣和喘息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再是平淡无波,而是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低沉到极致的冰冷,那冰冷之下,是足以焚毁一切的帝王之怒:
“说完了?”
短短三个字,却让殿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萧玦猛地抬头,撞上那冕旒之后射来的、如同实质般的、充满了杀意的目光,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看来,”皇帝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一字一句,敲打着所有人的心脏,“那四十廷杖,还是打轻了。”
他微微抬手,甚至没有去看萧玦,目光扫过伏在地上的两位重臣,最终落在大殿穹顶那繁复的藻井之上,下达了最终的、冷酷到极致的判决:
“皇太孙萧玦,忤逆犯上,诽谤君父,狂悖无状。着,廷杖八十,以正纲纪。”
八十!!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骇然失色!八十廷杖,莫说一个刚刚伤愈的少年,便是健壮武将,也绝无生还之理!这分明是要当场杖毙!
“拖下去。”皇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如同在处置一件垃圾。
“祖父——!!”萧玦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不甘的嘶喊,便被两名如狼似虎的侍卫死死捂住嘴,粗暴地拖出了紫宸殿,拖向那片他熟悉的、弥漫着血腥气的行刑之地。
而皇帝的怒火,并未因萧玦的被拖走而平息。那冰冷的目光,转而投向了殿外,投向了那座沉寂的太傅府。
“太子太傅李纲,教导无方,致储君言行失据,狂悖至此。其子李文昶,亦有失劝谏之责。”皇帝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如同丧钟敲响,“着,李纲革去所有封号,廷杖四十,囚于府内,非死不得出。李文昶,廷杖六十,削籍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这道旨意,如同晴天霹雳,不仅将太傅府彻底打入地狱,更是断绝了李家所有的希望!李纲年事已高,四十廷杖几乎必死!李文昶六十廷杖后流放三千里,亦是九死一生!
旨意迅速被传达至太傅府。
当宣旨内侍那尖利的声音在太傅府门前响起时,李纲正与李文昶在书房对弈。听到旨意内容,李纲手中的棋子“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他踉跄着站起身,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颤抖,老眼之中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没有求饶,没有辩解,只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对着皇宫的方向,跪了下去,深深叩首。
“老臣……领旨……谢恩……”
声音嘶哑,如同枯木断裂。
而李文昶,站在父亲身后,脸色苍白如雪,嘴唇紧抿,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绝望的裂痕。他看着父亲那瞬间佝偻下去的、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机的背影,缓缓地,也跪了下去。
太傅府的大门,在宣旨内侍冷漠的目光中,缓缓关闭。很快,里面便传来了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廷杖声,以及压抑的、破碎的闷哼。
与此同时,皇宫内的刑场上,那沉重的廷杖,也正一下下,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落在萧玦那单薄的身躯上。起初还有挣扎,还有被堵住嘴后发出的、困兽般的呜咽,到后来,只剩下躯体在重击下无意识的抽搐,和那迅速蔓延开的、刺目的血色……
夕阳,如同泣血般,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
紫宸殿内,皇帝依旧端坐着,仿佛殿外那场关乎数条性命、甚至关乎国本的残酷刑罚,与他毫无干系。
只有那紧紧握着龙椅扶手、青筋暴起至今未曾松开的手,和那在冕旒阴影下、无人能窥见的神情,隐约透露出,这片死寂的平静之下,隐藏着何等汹涌的暗流与……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冰冷的颤栗。
这一次,他亲手,几乎斩断了自己所有的血脉与臂膀。
而这偌大的宫阙,也在这场血腥的清洗后,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的死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