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局摸出的是一部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的防监听手机。

他单手按了几个键，把电话贴在耳边，只说了极其简短的一句话：“我是刘国栋。授权特批通道，把江城以及周边五个地级市，半个月内所有文物展出、私人收藏申报，还有没公开的艺术品流通备案，全部打包发到专案组终端。立刻。”

挂断电话，刘局把手机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二十分钟，东西就会过来。”刘局吐出一口烟雾，看着沈锋，“沈锋，调动这种级别的资源，是要在部里挂号的。要是折腾到最后你什么都翻不出来，专案组这两天的加班费，你得去跟财务解释。”

沈锋连头都没抬，只是用手指使劲顶着两边太阳穴，声音干瘪得像沙子在磨砂纸上蹭：“真要是翻不出来，我把家里的老底捐了给他们发奖金。”

二十分钟，一秒不差。

会议室角落那台高速打印机突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沓接一沓带着油墨热气的纸张开始往外吐。

罗毅和另外两个年轻干员快步走过去，把这些还散发着刺鼻味道的资料分分类，重重地摞在长桌中央。

“开始吧。”顾铭扯了扯领口，第一个坐下，随手抓过一沓纸。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极快的翻书声和偶尔响起的打火机声。

沈锋坐在主位上，闭着眼，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极有规律地敲击。

他的大脑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柴油机，每一次敲击，都是在把刚才打印出来的那些纷乱数据强行往推演模型里塞。

“沈顾问。”顾铭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她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的复印件，那是一份某市博物馆近期收到的匿名捐赠品目录附录。

“你看看这个。”顾铭把资料推到沈锋面前，手指在一行被红笔重重勾出来的文字上点了点。

沈锋睁开眼，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

那是关于一件“明代铜制异形构件”的描述。

捐赠者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信托基金，东西是三天前通过保税区运抵博物馆库房的，因为手续还在审核，暂时没有对外公开。

资料上的描述很简短：“明代铜器部件，高约九公分，重四百克，表面有风化绿锈，疑似某种大型礼器的耳扣或插销，底部呈不规则榫卯结构……”

“榫卯结构。”沈锋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一把扯过旁边“魔术师”在伦敦作案的卷宗，翻到第一页。

伦敦失窃案中，最核心的一件藏品，是明代万历年间的“三足兽面铜樽”。

当时英方公布的失窃清单里，明确提到那尊铜樽在被盗时，底座左侧的一枚定位销已经缺失。

沈锋的视线在两份资料的尺寸、规格、公差数据之间来回扫视。

在普通人眼里，这不过是两件隔着大洋、风马牛不相及的残破古董。

但在沈锋脑海中的战术沙盘里，那枚缺失的定位销和这件刚刚入境的“异形构件”，在虚空中开始缓缓靠拢，旋转，最后——

咔哒。

严丝合缝。

“轰”的一声。

沈锋脑子里的推演系统再次被粗暴地激活。

剧烈的刺痛从后脑勺直冲天灵盖，疼得他额头上瞬间爆出一层冷汗。

眼前的视线开始扭曲，那些打印在纸上的文字和模糊的附图，在视网膜上被强行拆解成无数绿色的三维线条。

汉代玉璧的微观受力点、战国短剑柄部的凹槽、宋代绢画边角那几道看似是霉斑的暗纹……

这些原本在警方档案里，被定义为“高价值、易携带、便于黑市销赃”的失窃国宝，在沈锋的大脑沙盘里被一件件剥离掉外壳。

不对。

不是为了钱。

这些文物的年代、材质、出土地各不相同，但在它们的微观结构上，都存在着一种极不自然的特征——那是一种极其隐蔽、非官方、但工艺水准高到令人发指的特定几何装饰变体。

那些线条不是装饰。

那是刻度，是用来定位的卡槽，是某种极其复杂的精密器械的零件参数！

“顾铭！”沈锋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得厉害，“把‘魔术师’之前在伦敦、巴黎、西雅图得手的那几件东西，所有的高清扫描图、考古报告，还有出土记录，全部给我调出来。要最原始的数据，不能有任何人工修图！”

接着，他掏出自己的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出一个极少联系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有些疲惫但极其清脆的年轻女声：“沈锋？这个点打电话，你最好是有天大的事。”

“李玥，帮我查个东西。”沈锋没有任何寒暄，语气硬得像石头，“国家图书馆善本库里，有一本明代万历年间的抄本，叫《天工杂冶备遗》。我需要里面关于‘奇巧、秘锁、九连环、透雕机关’的所有页码扫描件，尤其是提到‘民间异匠’和‘特定纹饰’的段落。”

电话那头的李玥是国家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师，闻言愣了一下：“那本书是孤本，纸张都快成炭了，平时根本不让动。你查这个干嘛？你不是在江城那个什么学校教历史吗？”

“在做一个关于古代技术传播的交叉研究，卡在机关锁具的纹饰演变上了。”沈锋随口胡扯，但语气却不容置疑，“李玥，算我欠你个人情，走加急通道，半小时内发我邮箱。”

李玥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行吧，我今晚正好值班，去给你跑一趟审批。等我电话。”

电话挂断。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主机的嗡嗡声。

罗毅坐在一旁，看着沈锋那张因为极度兴奋和疲惫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又看看他手边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古籍资料。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顾铭，压低声音说：“顾姐，沈顾问这到底是在干嘛？咱们是国安，查的是跨国盗窃集团，他这怎么……怎么越查越像是在倒腾古董了？”

顾铭盯着大屏幕上那张刚刚放大的明代铜器残片，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她想起了沈锋之前在白板上划出的那三条线。

“罗毅。”顾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冷冽，“如果这些被盗的文物，本身就不是什么单独的工艺品呢？”

罗毅一愣：“什么意思？”

“如果，它们原本是一个整体。是一个在几百年前，被故意拆散、流落到世界各地的……庞大机关的零件呢？”顾铭转过头，看着罗毅，“‘魔术师’和‘深渊’，不是在偷古董，他们是在收集零件。”

罗毅的嘴微微张开，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个推论太荒谬了，荒谬得像个三流的冒险小说。

可看着屏幕上那些在尺寸和卡槽上近乎完美重合的数据，他却一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来。

沈锋的手机亮了，是一封来自国家图书馆的加密邮件。

沈锋一把抓过手机，点开附件。

那是一张张用高倍相机拍摄的古籍残页。

在第五页，用朱砂工工整整写着一段批注：

“嘉靖中，有百工之秀者，隐于江浙，自诩公输后代。其作奇器，皆以‘璇玑纹’为记。璇玑者，天枢也，非特定之钥不可开。后因朝廷籍没，器散落民间，纹饰亦失传……”

“璇玑纹……”沈锋死死盯着那三个字。

他的脑海中突然像是有个闷雷炸响。

璇玑纹。

这三个字，他在那本冷僻的手记里见过，但在那之前，他在另一个地方见过更真实的实体。

在沈家老宅的地下库房里，在他那个视古玩如命的祖父沈老爷子的多宝阁最顶层。

那里锁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

木盒上没有任何钥匙孔，只有三个可以转动的黄铜圆环。

那圆环的边缘，刻着的，正是这种如同星轨般交错、带着诡异弧度的几何纹路！

小时候，他调皮想去动那个木盒，被老爷子用戒尺狠狠抽了手心，那是老爷子一辈子唯一一次对他动手。

沈锋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深渊”的目标，不只是流失在国外的那些文物。

他们设下这个局，把顾铭引进去，甚至故意留下线索，根本不是挑衅，而是在筛选。

他们在找能看懂这些“璇玑纹”的人。

或者说，他们已经查到了沈家，查到了那个尘封在老宅里的紫檀木盒。

沈锋猛地合上资料，站起身。

因为动作太大，身后的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刘局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着他。

“有结果了？”

沈锋深吸了一口气，按住自己有些痉挛的胃部，目光在刘局和顾铭脸上扫过。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然：

“刘局，这个案子的背景，比我们之前预估的要大得多。‘魔术师’要偷的不是古董，是一张藏在明代工匠史里的‘图纸’。”

他顿了顿，指关节在桌上重重敲了两下：

“我需要申请调阅当年沈家流失文物的全部底账。另外……”

“我要请一位国内最顶尖的明代器械史专家。还有，我得立刻回一趟老家，见我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