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老师把作文本翻了一页。
陈渊坐在最后一排,感觉自己的耳朵还在发烫。刚才那几个笑的声音还没完全散干净,前排有人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老师清了清嗓子。
“这篇作文后面还有一段,”她说,“我也念一下。”
陈渊的手指抠住课桌边缘。
老师低下头,念道:“我家住在菜市场旁边的巷子里,晚上能听见麻将声和吵架声。我放学回来就坐在窗台下面写作业,有时候抬起头,能看见对面楼顶的鸽子。我不知道它们飞去哪里,但我觉得它们比我自由。”
班里的笑声小了一点。
老师继续念:“我想写的,就是那些说不出口的事。比如我爸喝多了会摔碗,我妈不说话的时候我不敢看她。这些事情没有人会写在作文里,但我记得很清楚。我想当作家,因为作家可以写这些。”
笑声基本停了。
有人开始低头看自己的课桌。
老师停了一下,把作文本合上,说:“这篇作文写得真实。文字里面有自己的东西。”
她把本子放在讲台上。
“当然,”她说,“理想不是写出来就完的,得坚持。”
下课铃还没响。
教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有人开始小声说话。
猪哥坐在陈渊旁边,手里的笔转了两圈,然后他把笔放下,用鞋尖踢了一下陈渊的鞋。
“可以啊作家。”他说。
陈渊盯着桌面,低声说:“滚。”
但声音不大,也没抬起眼睛看他。
猪哥没再说话,把本子翻了一页。
陈渊感觉到后排那些目光散开了。阿汪在跟马喽讨论中午吃什么,鸡哥趴在桌上睡觉。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慢慢抬起眼睛。
阿怡已经转回去了,脊背挺直。她在看着黑板,手里握着笔,正在作业本上写着什么。
那一眼她已经给过来了。在刚才老师念出“作家”两个字的时候,在他僵在座位上脸烧得通红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下。
没有笑,没有皱眉,也没有同情。
只是看了他一眼,确认他在,然后转回去了。
陈渊不知道那一眼到底是什么意思。也许她觉得他写得很傻,也许她只是好奇谁写了那样的作文。但她的眼睛很平,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他说不清楚。
又想了一会儿。
下课铃响了。
陈渊第一个站起来。
他没有回头看任何人,也没等猪哥说话,直接从课桌之间的缝隙走出去,拉开教室前门,往走廊尽头走。
走廊阳光很大。
他把手插在兜里,走了一会儿,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停下来,看着楼下操场。
有人在打篮球,有几个人在跑圈。
他吐了一口气。
那篇作文就躺在语文老师的讲台上,但念完就念完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把额头靠在窗户玻璃上,玻璃有点凉。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他没回头。
脚步声在他背后停了一下,然后走过去了。
他侧了一下脸,余光看见一个女生的侧影,抱着作业本从走廊那头走过去,走进了另一间教室。
不是阿怡。
他又把额头靠回玻璃上。
阳光照着他的后颈,有点热。
他想起刚才老师念的那几句话,“他们活得很大声”,“我想写那些说不出口的事”。
这些话原本只是写在本子上的,现在全班都知道了。
但笑完了,也就过去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直到上课预备铃响起来,才转身往回走。
走进教室的时候,猪哥已经在座位上坐好了,正在掰一支笔的笔帽。
“下节数学。”猪哥说。
“嗯。”陈渊坐下来。
他没往那个方向看。
但经过阿怡课桌的时候,他脚步稍微放慢了一点点。她正低头翻书,没有抬头。
他走过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数学书抽出来,翻开。
猪哥在旁边问:“你刚才干嘛去了?”
“上厕所。”
“上那么久?”
“便秘。”
猪哥笑了一下,没再问了。
数学老师走进来,把教案放在讲台上,说开始上课,把课本翻到第几页。
陈渊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个数字。
他在本子空白的地方,用很小的字写了两行:“菜市场对面的鸽子。我记得很清楚。”
写完之后,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用笔把它涂掉了。
涂成一个黑色的方块。
他把本子合上,听数学老师讲题。
旁边猪哥打了个哈欠。
一切都很正常。
他伸手摸了一下课桌里面的作文本。
那几行字还在。
他把本子往里面推了推,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