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节语文课是星期三上午第二节。
铃声响完，语文老师夹着一摞作文本走进来。他把本子放在讲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扫了一圈底下。
“作文我改完了。”
底下有人叹气，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
语文老师没急着发本子，而是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开，看了两眼。
“这次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他顿了顿，“大部分同学写得比较规矩。医生、老师、科学家、军人，这几个职业占了八成。”
底下有人笑。
“但也有写得比较直接的。”
他把那本作文本举起来，封面朝外。
陈渊看见那个本子，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他的。
“这一篇，题目就叫‘我的理想’，”语文老师念道，然后翻了一页，“开头第一句——‘我的理想是当作家。’”
班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出来。
笑声是从前面传过来的，不大，但听得清楚。接着后排也笑了，阿汪在那儿“哈”了一声，说：“作家？”
马喽跟着笑，说：“写什么？武侠小说？”
陈渊坐在那儿，脸慢慢热起来。
他没想到老师会念。
猪哥在旁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肩膀抖了一下，拿胳膊肘撞他：“你写这玩意？”
陈渊没吭声。
语文老师没停，继续往下念：“我从小就喜欢看故事，脑子里总有很多想讲的话……”
这句话念出来，笑声又大了一点。
前排有人回头看。
何极坐在第二排，转过来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又转回去了。
陈渊把手伸到课桌底下，手指抠着桌沿的边角。那个边角被抠过很多次，漆已经掉了，露出灰白的木头。
语文老师翻了一页，又说：“这个同学还写了一段，说他想写写身边的人，写写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说不出口？”阿汪在后边接了一句，声音压着，但大家听得见，“这啥意思？”
有人闷笑。
陈渊把脸微微侧过去，不想看任何人的脸。
语文老师把作文本放下来，看了他一眼，说：“陈渊，你站起来。”
他愣了一秒，站起来。
腿碰到课桌，发出声响。
“这一段你自己念。”
老师把作文本递过来。
他站在原地，没动。
全班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后脑勺、侧脸、脖子，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感觉刺刺的。
他走过去，从老师手里接过作文本。
翻开的那一页，红笔划了几道线，旁边写了几个字——“语言质朴，想法真诚”。
他看了两秒，开口念。
“我想把最后一排的人写进去。”
他的声音有点干。
“我想写那些在课堂上没说出来的事。”
底下有人笑，笑声闷闷的，像压在喉咙里。
“我想写那些在黑板上没写出来的答案。”
他念完这两句，停住了。
语文老师问：“还有呢？”
他说：“就这些。”
老师点点头，让他回座位。
他走回去坐下，手里还捏着作文本。
猪哥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再笑了。
陈渊把本子合上，放在课桌右上角。手指按在封面上，能感觉到纸面是热的。
他抬头。
阿怡坐在斜前方隔两排的位置，正低头拿笔在写什么。然后她停了一下，转过头来。
她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
但她的眼睛里没有笑，也没有别的表情，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写字。
陈渊把作文本推到课桌最里面。
旁边的笑声还在，但没有刚才那么响了。
阿汪在那边跟马喽低声说了句什么，马喽笑了一下，又收住了。
猪哥拿笔在本子上画了两道线，说：“别理他们。”
陈渊没说话。
他把目光放到黑板上，上面写着课文标题。
语文老师开始讲下一课，声音从讲台那边传过来，平平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把手伸进课桌，摸到作文本的边缘。
那几行字还在本子里。
他抠了一下本子的边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