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川没有回头。
大槐村的炊烟,被夜风吹散在身后。
他迈开步子,朝黑山走去。
天色彻底暗下时,黑山只剩一片沉沉的影子,压在村后的天边。
脚下的土路越走越窄。
再往前,连路也没了。
疯长的野草没过小腿,草叶边缘锋利,刮在裤腿上沙沙作响。
老辈人常说,黑山深处吃人。
乡民进山砍柴打猎,只敢在外围转悠。
猎户若是追着兽迹进得深了,家里人便要在灶前多点一盏灯。
灯亮三夜,人还不回,就不再等。
谢临川拔出腰间长刀。
刀锋劈开荆棘,露出一条只够一人侧身通过的缝。
他没有走得太快。
山里不是官道,快一步,未必多活一步。
北境军中斥候教过的东西,在这里都用得上。
脚不落枯枝。
手不扶湿苔。
遇到兽道先闻风。
看见水源先看岸边脚印。
第一夜,他只走了不到二十里。
第二日天亮前,他藏在一处背阴石缝里睡了一个时辰。
醒来时,衣襟上爬着两只指节长的黑虫。
谢临川捏住虫头,碾碎,擦在旁边石头上。
虫浆发绿,气味辛辣。
有毒。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指。
皮肉没有发黑。
怀里的黑石贴着胸口,温热不减。
第三天清晨,他翻过外围最后一座山头。
眼前不再是村人熟悉的柴山。
墨绿色的山峦层层压过去,谷地和密林交错,雾气积在低处,远远看去,辨不清哪里有路,哪里是断崖。
谢临川取出羊皮地图。
羊皮被油布裹了三层,仍旧染了些潮气。
他摊在膝上,用手指沿着那些潦草红线慢慢摸过去。
画图的人不懂县志上的规整路数。
山脊、溪流、孤石、断崖,都画得粗糙。
可这种粗糙,反而更像常年在山里摸爬滚打的人留下的东西。
谢临川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远处一座被削去半边的山峰。
方位在西北。
他把地图重新裹好,贴身收起。
继续往前。
这一走,便是七日。
山林里的日子,比北境死人堆还磨人。
毒虫藏在腐叶下。
脚踩下去,叶层里便有细碎动静往四面散开。
有时是虫。
有时是蛇。
有时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闻到腥味从脚边掠过去。
谢临川身上的衣服,被山藤和石棱挂成了布条。
肩背、手臂、小腿,都添了新伤。
有几道口子极深,血刚流出来,便被尘土糊住。
夜里黑石发热,伤口结痂。
白日继续赶路,痂又裂开。
血肉反复撕开,反复合上。
到后来,那些痛只剩钝感。
他渴了,便找背阴岩缝接水。
水滴半天才落下一点。
他把嘴贴在石面上,一点一点吮。
找不到水时,就砍断大叶藤蔓,喝里面涩得发苦的汁液。
饿了,他捡地上的石子。
飞鸟落枝的那一刻,石子便已经出去。
百步内,中者必落。
他不敢生明火。
山里有太多东西比人更会闻烟味。
谢临川挖浅坑,折几根潮枯枝,把鸟肉烘到半熟。
肉里还带血。
骨头也一并嚼碎吞下。
碎骨刮过喉咙,带出腥甜。
他没有停。
头发被树胶和泥土黏成几缕,脸上只剩两只眼睛还算干净。
第十日深夜。
谢临川拨开一片一人高的灌木。
眼前忽然空了。
月光落下来。
前方是一处宽阔谷地。
谷地四面被山壁围住,只在东南角留了一道狭窄出口。
里面有几块杂乱巨石。
大片蒿草伏在地上。
几棵枯死的歪脖树立在谷中,树皮早已脱光。
没有鸟叫。
没有虫鸣。
连夜里该有的兽声也断了。
谢临川停在灌木后,没有立刻下去。
到了。
他靠着一棵两人合抱粗的古树坐下。
胸腔起伏很重。
肺里像塞了烧热的沙。
他眯起眼,扫过谷地每一处阴影。
太平常。
平常得不对劲。
这样的谷地,外有水汽,内有草木,按理该有野兔、山鼠、夜鸟。
可这里干净得过分。
连兽粪都少。
谢临川伸手入怀,攥住那块黑石。
北朔关雨夜,黑石力量涌入双眼,他曾隔着云层看见九天斗法。
那一幕,他忘不了。
他盯住谷地深处,逼着自己的眼睛不眨。
酸胀很快从眼眶后面顶上来。
视线仍是寻常视线。
巨石还是巨石。
蒿草还是蒿草。
黑石只散出温热,沿着胸口往四肢慢慢浸。
谢临川松开手。
这东西能救命,却不听使唤。
想看出谷地虚实,还得亲自下去。
他靠在树下,闭目歇了一炷香。
再睁眼时,呼吸稳了些。
谢临川站起身,压低身子,顺着斜坡往谷底滑去。
脚底踩上厚厚腐叶,没有踩断枯枝。
落到谷底平地的那一刻,一股腥臊气顶进鼻腔。
谢临川胃里猛地翻腾。
那味道混着腐肉、土腥、酸臭,还有野兽洞穴里积年不散的湿腻。
北朔关外尸体堆了七日,也没有这般冲鼻。
他闭住气,眼角被熏得发疼。
蛇。
而且不是寻常山蛇。
谢临川半蹲在原地,手按刀柄,肩背肌肉一点点绷紧。
他没有拔刀。
刀对这种东西,多半没用。
谷底泥土上,有一道被压出来的长沟。
沟边蒿草折断,断口发黑。
几块石头被硬生生碾进泥里,只剩半截露在外头。
这种重量,不该出现在山蛇身上。
谢临川的目光飞快扫过四周。
左前方十几步外,有一处凹陷泥坑。
坑里积着前几日雨水,浑浊发黑。
他弯下腰,贴着草根移动。
几步之后,整个人翻进泥坑。
冰冷烂泥盖住胸口和脖颈。
臭水灌进耳朵。
谢临川闭住口鼻,双手在坑底抓起淤泥,一把一把往身上抹。
脸。
脖子。
手背。
腕口。
连头发也被他用泥糊住。
活人的汗味、血味、体温,都会招来山中凶物。
北境斥候躲骑兵,是这么躲。
躲蛇,未必够。
但总比站着等死强。
确认身上再没有露出皮肉,谢临川从泥坑边沿爬出。
他四肢贴地,沿着草根往谷地右侧的高坡挪。
那处高坡不高,却能看清谷中大半动静。
谢临川伏进草丛。
泥水从睫毛滴下,落在鼻梁上。
他没有擦。
眼前的谷地很静。
越静,越说明这里有主。
一个时辰过去。
谷口方向,忽然响起树木断裂声。
先是一声。
接着是一片。
碗口粗的树干向两侧倒下。
地面传来低沉震动,震得坡上碎土轻轻滚落。
谢临川眼神定住。
一条青灰色巨物碾开灌木,游进谷地。
那是一条十几丈长的巨蟒。
蛇身粗壮,拖过地面时,硬生生压出一条深沟。
枯枝败叶在腹鳞下碎成粉末。
月光照在鳞片上,泛着冷硬的青灰色。
谢临川屏住呼吸。
巨蟒头颅抬起,足有两层楼高。
扁平蛇头左右摆动。
暗黄色竖瞳在谷地里缓慢扫过。
猩红蛇信吞吐,嘶声细长,听得人耳根发紧。
它在闻。
泥坑被它碾过一角。
浑浊泥水晃出波纹。
巨蟒头颅忽然转向高坡。
谢临川全身压在泥里。
舌尖被牙齿咬破。
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
剧痛让他的身体没有半点颤动。
巨蟒滑了过来。
巨大蛇身贴着坡脚盘动,草根被挤得断裂。
蛇头一点点探上坡。
腥风扑到脸上。
蛇信离草尖只差数寸。
谢临川连眼皮都不动。
他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
太响了。
在这种距离下,任何热气,任何血味,任何颤动,都可能要命。
下一刻,胸口黑石忽然一沉。
不是发热。
是冷。
那股冷意从胸口钻入血肉,沿着肋骨往四肢压去。
谢临川的心跳被硬生生拖慢。
一下。
又隔了很久,才有第二下。
血液流动变得迟滞。
手脚很快失去知觉。
体表温度往下坠,烂泥的寒意裹住全身,几乎要把他也冻成泥里的一块死物。
谢临川喉咙发紧。
肺里那点气被压住,想吐也吐不出。
黑石在救他。
也在把他往死里按。
坡下的巨蟒停住了。
蛇信在草丛上方来回探查。
它原本捕捉到的那点活物热气,忽然断了。
只剩烂泥、腐叶、潮土,还有谷中常年不散的蛇腥。
巨蟒的头颅又往前伸了半尺。
草叶贴着谢临川的眉骨轻轻晃动。
谢临川眼前开始发黑。
胸腔被憋得发疼。
他没有挣。
不能动。
不能呼吸。
不能眨眼。
巨蟒停了许久。
暗黄色竖瞳从草丛上方掠过,没有停在他身上。
又过片刻,它终于失了耐性。
硕大的头颅缩回坡下。
蛇身碾过泥坑,带起大片黑水。
它沿着谷地深处游去。
青灰色长躯在蒿草中缓缓消失,最后只剩鳞片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那声音越来越远。
直到谷地重新安静下来。
谢临川仍伏在原处。
黑石的冷意慢慢退去。
心跳一点点恢复。
血重新流回手指时,疼得像有细针在肉里扎。
他没有动。
又等了半个时辰。
谷地深处再没有声响。
坡上草叶被夜风吹弯,泥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进土里。
谢临川趴在原地,眼睛盯着巨蟒消失的方向。
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动弹。